妞书僮:改编自尼泊尔王储暗杀的真实事件!《王与马戏团》新书转载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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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与马戏团》

我先前在阶梯上的犹豫不是没理由的。茉莉俱乐部是个危险的地方。但这种危险性和我想像的不同。我所信任的价值观对我伸出刀子。

拉杰斯瓦的眼神突然变得温和。彷彿是在怜悯我。

「我并不是要责怪妳。因为是查梅莉的介绍,所以我才告诉妳我不愿接受採访的理由。好了,知道了就离开吧。我也得先回部队一趟。」

即使如此,我仍旧必须继续尝试说服。

「我……我相信这份工作。这点是不能背叛的。」

准尉听了我的话,立即恢复冷峻的声音。

「这是妳的信念吗?」

「是的。」

「拥有信念的人的确是美丽的。为了信念而殉道的人,其生活态度总是能够震摄人心。但是小偷有小偷的信念,诈欺犯有诈欺犯的信念。拥有信念并不代表就是正确的。」

我又得为自己感到羞耻。他说得没错。拥有信念、因为相信自己的信念正确而说出的谎言,我应该也听过好多次。

「妳的信念内容是什幺?如果说妳是传达真相的人,那幺告诉我,妳是为了什幺理由而传达真相。」

纳拉扬希蒂王宫事件的报导由BBC拔得头筹。日本的报社也已经来到当地。我虽然早就来到当地,处于有利的立场,却晚了一步,并因此直觉地感到危机。当我获得接触拉杰斯瓦这位最有力情报来源的机会,内心因为期待能够写出最棒的报导而兴奋。

这就是自己的信念与专业吗?

我至今没有深入思考过为什幺要传达资讯。我只是姑且从事这样的工作。我相信在思考之前先动手、动脚才是专业。但现在,我受到质问。有人质疑我,因为相信在思考之前应该先做其他事,因而从未思考过。

我此刻只能想到一个回答:

「……因为我在这里。我不被允许默默旁观。我从事传播的工作,就必须传达真相。」

严厉的声音立刻回应我:

「谁不允许?是神吗?」

不是神,也不是《深层月刊》的编辑部。我应该有其他的理由。但是此时此地,我无法找到这个理由。

拉杰斯瓦叹了一口气。不是表达不耐烦,而像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再说一次,我不是要责怪妳。我只是不想要让妳背后那些期待最新刺激消息的读者如愿。」

他刚刚说不想接受採访的理由是因为国王遇害是尼泊尔军队之耻,不想让这种新闻散布到全世界。这点当然也是事实,不过他现在说出不同的理由。

「那是因为你是军人,有义务要保密吗?」

「是的……不,不只是这样。」

拉杰斯瓦稍稍低头,陷入沉默。

接着他抬起头,以细而锐利、但又带着某种沉痛神情的眼睛直视着我。

「我来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吧。我曾经当过英国的佣兵,有一阵子还待过赛普勒斯的维和部队。有一天,我因为休假回到伦敦……那是一座多雨而瀰漫着讨厌气味的城市。我总是待在酒吧。酒保上方有一台小电视。大家都在等着足球比赛开始。电视已经打开,播放着新闻。那是BBC播报世界新闻的短节目。」

他的声音迴荡在空旷的茉莉俱乐部。

「我几乎怀疑我的眼睛。根据新闻报导,赛普勒斯的维和军队车列从悬崖坠落,两人死亡,一人受到重伤。国籍虽然不同,但是在那里的都是我的伙伴。我感到脑中一片混乱。赛普勒斯的状况虽然已经稳定,但难道恐怖分子又开始反扑?或者只是单纯的意外?死的是谁?但是播报员十五秒就结束话题,没有人在意这则新闻。」

他缓缓地继续说:

「下一则新闻是马戏团发生的意外。印度马戏团的老虎逃脱了。画面切换到现场某人的手持摄影机影片。我听到男女尖叫声以及狂怒的老虎咆哮。在四处逃窜的人群之间,只瞥见一瞬间的老虎。多美丽的动物!驯兽师被原以为已经驯养的老虎背叛而哭喊。我发觉到酒吧内有许多人都紧盯着这则新闻。有人说,太惨了。他的口吻带着喜悦。」

接着拉杰斯瓦低声补充:

「我也对那则新闻产生兴趣……毕竟那是相当具有震撼性的影像。」

「准尉。」

「如果赛普勒斯的伙伴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火箭弹,并且有现场画面,酒吧的客人大概会像看到马戏团老虎新闻一样高兴。我因此得到了教训。」

他的声音中重新恢复力量。

「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惨剧,是至高无上的刺激娱乐。如果是意想不到的事件,那就更没话说了。看了恐怖影片、读了新闻的人会说,他们得到了思考机会。这种娱乐的特质就是如此。我明明知道,却已经犯下过错。我不会再重犯。」

娱乐这个词刺中了我的心。我无法辩白说不是这样的。我当然不是为了娱乐而写报导,但是阅读的一方呢?情报就如急流。没有人能够一一认真对待。

「譬如我如果提供王室成员尸体的照片,妳的读者会非常震惊。他们会说『太可怕了』,然后翻到下一页,看看有没有更耸动的照片。」

他们大概真的会这样做。

「或者将来也可能以此为题材拍电影。如果拍得很好,两个小时候观众会掉下眼泪,同情我们的悲剧。但是妳有没有想过,他们并不是真的悲伤,而只是在消费悲剧?妳有没有想过,在被厌倦之前,必须提供下一齣悲剧?」

拉杰斯瓦指着我说:

「太刀洗,妳是马戏团的团长。妳写的东西是马戏团的表演节目。我们国王的死,就是妳推出的重头戏。」

我几乎以悲鸣的声音激烈反驳:

「准尉,我并没有这种想法。」

「这不是妳如何想的问题。我只是要告诉妳,悲剧的宿命是成为娱乐。观众为什幺喜欢看走绳索?妳有没有想过,他们是在期待表演者有一天会掉下来?尼泊尔是个不安定的国家。而昨天,表演者掉下来了。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如果是发生在其他国家,或许我也很乐意观赏。」

拉杰斯瓦准尉说,

「但是我不打算让这个国家成为马戏团。再也不会。」

这句话代表对话结束。他已经说完了。

──这天剩余的时间,我几乎都只是机械性地进行採访。

我採访街上的民众,又到因陀罗广场上设置的献花台拍照。我在街角的食堂吃了尼泊尔定食,回到东京旅舍的时间比昨天早了许多,才六点左右。

我拉开沉重的铁门回到旅舍,大厅的灯光非常明亮。

我之前从来没有觉得东京旅舍的一楼很亮。也许是换了灯泡,或是把平常关上的灯也打开了。舒库玛和查梅莉在柜檯。查梅莉手中拿着码錶,舒库玛则正在使用笔记型电脑。除了电线以外还有一条线连到墙壁。他在使用网路。他听到旅舍铁门关上的声音,转头对我微笑。

「嗨,你好。」

我也点了头,不发一语就走上楼梯。

二〇三号房的门上仍旧贴着「DO NOT ENTER」的标示。昨晚一直听到好像在找寻东西的声音,现在则悄然无声。

我进入房间,把单肩背包放在桌上。我走向浴室,转开水龙头。今晚听说十点开始又要停水。我想要沖掉身上的尘土。我觉得自己变得很骯髒,头髮和肌肤上似乎都附着了后巷的气味。

水龙头流出的热水撞击着浴缸,房间里迴荡着类似瀑布的声音。我坐在床上闭上眼睛。隆隆的水声、全身的疲劳、还有睡意扰乱我的思考。我渴求静谧,便用手掌遮住双耳。

拉杰斯瓦向我抛出问题──针对我的工作,针对我的报导,更重要的是:想要知道遥不可及的事件究竟有何意义。

但是我无法回答。我从事这个工作六年,而且在离开公司以后还打算独自一人继续从事这个工作。

「可是我却无法回答。」

我的喃喃自语被水声淹没,没有传递到任何地方。

第十章  伤痕文字

六月四日早晨,我沿着撒卡尔教我的捷径,来到纳拉扬希蒂王宫前方。

多出昨天一倍的市民集合在这里,发出各式各样的吶喊。口号一再反覆。他们的要求是什幺?他们是要求追究真相、哀悼先王,或是对无法守护国王的政府与军队表达抗议,或者反对新摄政的就任?我试图访问愤怒的人群,得到以上所有的回答。唯一确定的是,人民的激动情绪呈加速度增长。不论发生什幺事情都不意外。不,我心中越来越确信会发生某种事情。我朝着不断涌入的人潮反方向前进,随时保持在群众的最后方。

这时突然发出乾燥的爆破声,宛若打开放了很久的腌菜瓶盖时发出的声音。只有一声。人潮另一端冒出白烟。口号声和无秩序的怒吼有一瞬间静下来了。风从王宫的方向吹来。烟雾也往这边飘过来。

我没有亲眼看过,不过仍直觉到这是什幺──是催泪弹。终于开始了!

群众逐渐往后退。我看看手錶,确认现在时间是十点半。当我预感到「来了」,有人发出尖叫,然后人群就开始溃散。

众人在奔跑。为了表示哀悼而剃掉头髮的男人、看上去一脸状况外的小孩子、留着白鬍鬚的老人,都像被野兽追逐般背对着王宫奔跑。警队一开始就拿着枪。大家都知道他们之所以不开枪,只是因为没有命令,再加上每个人的自制。而现在,枷锁被解开了。抗议时间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我没有听到枪声。如果他们持自动步枪射击,集结在一起的群众大概会死亡几百人。

我从逃窜的人群之间瞥见他们使用的道具。我先看到扎入迷彩服裤管的半筒靴,然后看到类似中国武术棍棒的长棍。警察包围逃得较慢的男人疯狂殴打。

路上可以听见此起彼落的尼泊尔语。我听到有人在某处用英语喊「快逃!」,或许是对我说的。陷入恐慌的人群推挤过来,不可能继续抵抗而留在这里。我心里觉得必须赶快逃走,脚步也开始退后,但还是咬紧牙关拿起数位相机。我从正面拍摄那些头也不回地奔逃、想要尽可能远离王宫的民众。

我也看到刚刚还在最前列、此刻则落在最后端的男人被殴打。我的数位相机望远功能最多也只能达到三倍。我扩大到最大倍率按下快门。每拍一张就会插入的短暂处理时间让我焦躁到极点。在尖叫与怒吼声中,我站稳脚步拿着相机持续拍照。

在我画面中的男子躺在柏油路,缩着身体,好像在保护头部。他对于不断挥落的棍棒毫无反应,只是拚命保护着头,其他部位则任凭殴打。

我不知不觉地将眼睛从相机移开,用日语喃喃地说:

「他会死掉。」

我无法救他。而且我也已经落后了。我只是为了摄影停留一分钟,就被群众的洪流淹没。

有人撞到我的肩膀,害我摇晃了一下。如果在这里跌倒,就会被人群踩在脚下。我扭转身体勉强站稳。在分不清是尼泊尔语还是悲鸣的尖叫声与嘶吼声中,我听到用英文喊「救命」的声音。警察追上跑得不够快的人乱棒挥打。那些警察戴着头盔,拉下防护罩,因此看不到他们的视线方向,不过我觉得其中一人好像一直盯着我这里,因此当他手中的棍棒缓缓移动的瞬间,我便拔腿奔跑。

我拚命奔跑在总像是瀰漫着烟雾的加德满都街上。路上散落着可乐空瓶与破碎的报纸,被跑过的人踢飞。人群似乎是沿着道路直线逃跑,不时有两三人逃入左右两边的建筑缝隙。我也不断奔跑,过了马路,跳入似曾相识的小巷子里。

那是从坎蒂街通往苏库拉街的捷径。我回头看,没有人追来。我用手撑着膝盖不停喘着气。才跑短短两百公尺,呼吸竟然就变得如此急促。我用手背贴在额头上,发现没有出汗。我也确认了挂在胸前的相机没事。

我在水泥楼房的缝隙间往上看。空调的室外机朝着狭长的蓝天整齐排列。我没有听到风扇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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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王与马戏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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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尖端出版

作者:米泽穗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