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对不起,我的男友是印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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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印度 NG人七 

我上辈子一定是掘了印度人的祖坟,这辈子嫁给印度人还债。

先说在前头,以下的故事我也没练过,普通人不要学。异国恋情听起来神祕又有强烈吸引力,文化差异听起来好美丽,但当妳真的被吸进去当女主角后,可不是在秋风细雨中拿着雨伞跟另一半手牵手耍浪漫,先烛光晚餐再开房,穿白纱愉悦地走出高耸教堂,幸福快乐地过一生。The End.

王子与公主的故事美就美在它结束于结婚那一刻,白雪公主撩着裙子擦地板、炒青菜;灰姑娘穿着玻璃鞋帮屁孩擦屁股;睡美人早起奶孩子、洗马桶;花木兰放下刀剑在隆冬腊月赤手洗衣服,王子们翘脚看报纸、挖鼻子、抠脚丫还抓屁股,口里唸着:「饿了,晚饭吃什幺?」这才是真实童话故事的结尾。

由宝莱坞滋养出的印度爱情故事,无论过程如何荒谬得令人发笑,主角往往能突兀地得到完美结局,希望我也能发挥主角威能。

这是一个台湾女孩遇上印度人,脑子被水淹,继而嫁到印度遭受苦难,试图以自身故事警醒世人的故事。

坠入地狱的开始

遇上这个改变我未来的男人

二○一一年八月十七日,我跟胖爷在网路认识。相识、相爱继而相守一生,多幺老套的剧情。

Swati是我在东京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她的丈夫一年多前被外派到东京,而她进入我当时就读的日本语言学校上课。她来的第一天,我正在发送从台湾带来的麦芽糖饼,试图收买人心,也顺手给了她一块,结果她不会吃麦芽糖,黏在牙齿上挣扎许久,我们也误打误撞成了朋友。想不到当时我顺手给的一块饼乾,居然改变了我的一生,麦芽糖真不是个好东西。

Swati很健谈,这几乎是印度人的通病,跟她聊天我几乎不用说话,她一个人可以包办全部。我们常常在星期二约会,因为那是我唯一有空的日子。那天,我跟Swati出门喝咖啡聊是非,话里行间她总提到与前公司同事的趣事,她说:「我有个同事喜欢妳,想加妳脸书,可以吗?」

我看在显示照片有点帅的分上就很没有节操地答应了。事实证明,不要随便因为一个人的显示照片有点帅就答应加好友,付出的代价会是一辈子。

一开始聊天很普通,当时胖爷他刚拿到另一间公司的录取证明,正等着两个月后跳槽到另一间公司,每天搭三个小时的公司车去上班。我身兼两份打工加上学校的课业,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有,可是我们常常从天黑聊到天亮,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每天发生了什幺事情,我就想告诉他;他做了什幺,去了哪里都会跟我分享,和他聊天的时间令人期待的程度只仅次于中十亿乐透,虽然我还是比较想中乐透。

不过当时我们还没有在一起,认识他之前,印度是只存在于课本的国家,是三藏兄取西经的天竺,是Discovery频道的常客。宝莱坞很有名可是我只看过《三个傻瓜》,要我远嫁除非聘金多到可以填平太平洋。远距离恋爱什幺的真的很麻烦,这种罗密欧与祝英台,我为你诈死,妳让我变蝴蝶的玩意根本不适合我。而且人家也没说要娶我,没有打算娶我,又跟我远距离浪费我时间,岂不就是另类诈欺?

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他,喜欢到甚至抱着「算了,死就死吧」的心态继续这段感情,哪怕我根本不知道这段关係何时会戛然而止。

我们在一起没多久之后,胖爷就提到他想要来日本跟我见面,所以他必须跟父母摊牌,告诉他们有我这个人以及我们之间的关係。胖爷有一个优点,他会把事情控制在自己的能力之内,而他能力能解决的事情他绝不会说出来让我担心。当初跟他父母摊牌的时候,他一定遭到很多困难反对,然而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只给我一句:「有我在,妳放心。」

数年后我才明白,在这个以包办婚姻为主的国家,当初他的父母已找到适合人选来当他的新娘,他知道摊牌的时间到了。某天晚上,他来到父母的房中,告诉父母他要去日本见网友。但父母不理解,他们认为印度这幺多女孩,弱水三千,你一瓢都不饮,喝什幺外国货?之后不论父母如何耳提面命,告诉他印度传统云云,他只回答:「哥哥可以娶不同种姓,在公车上认识的嫂嫂,为什幺我不可以娶外国人?」

两个月后,胖爷抵达日本东京。从小在炎热德里长大的印度人第一次看到雪,不禁在雪地里嬉笑奔跑,笑得像个孩子。回印度的前一天,他跟我姊夫及姊姊一起吃了晚餐,据姊夫当时说自己:「好紧张,感觉像要嫁女儿的爸爸。」

二○一二年四月,我结束在日本学校的课业,从东京经广州转机到德里,当初原本打算订饭店或住在Swati家里,然而胖爷坚持我一定要住在他们家,他父母如果知道我一个人来的话也一定不会拒绝。然后胖爷包袱款款,搬到父母房里的地板上睡。但当天我的班机延误,半夜三点才到他们家,他妈妈披着外衣开门时,还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知道对于印度传统家庭而言,在未婚时就让我住在他们家里,已经是莫大的宽容跟体谅了,没想到她还特意帮我煮了茶后才去睡觉。我待了七天后,心里带着满满的暖意回台湾。

接着开始长达一年的远距离恋爱。

与印度男友的远距离恋爱

远距离恋爱不可怕,尤其是我这种类自闭患者,反而特别享受一个人的时光。可怕的是不知道远距离什幺时候结束,不知道等待有多长,恰巧我觉得最浪费的事情就是等待。

等上课、等下班、等吃饭、等放假、等明天、等对方上线、等下一次见面……等一个貌似就在下一个转角处的奇蹟,等哪一天我们缘分尽了说再见。

我们总以为有无数个明天可以挥霍,浑浑噩噩不愿做出抉择,明天再说,改天再谈。正因为对未来的不确定,很多人裹足不前,将就度日。曾经我也是这样的一个人,打工、存钱、见面、打工、存钱。每次相聚就像打了强力肾上腺素一样拚命玩乐,时间再多都不够,一次就用光全部积蓄。每次见面都像在约炮,人家牛郎织女一年至少还固定有一天可以见面,而我只要手机一没电,马上就变身伪单身人士。每次约会都像去西天取经,一走几千里(我的孙悟空呢?)。

见面之前,连呼吸都要再三练习,每次在机场离别,都像永不再见般地失声痛哭。在最后一次哭着上飞机的同时,内心的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要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这段感情是值得我奋斗的,哪怕遍体鳞伤,我也要守护它。」

是,我决定搬到印度去。

去印度前,我跟姊姊聊过,我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印度的生活,毕竟那是陌生的国家,又不像欧美之类的地方,知道那里的生活会是什幺样子,如果不习惯怎幺办?如果他的父母不喜欢我怎幺办?如果我被卖掉了怎幺办?一无所知,无所适从。

她回答我:「妳就去看,总要了解那边环境跟人是什幺样子。要是环境真的不好,大不了撑个两年你们就搬走,但家人不好的话,就一定要到此为止,免得以后活受罪。」

我不知道去了印度会发生什幺事,前途一片迷茫,无法幻想,对于印度所有印象只有街边无所依的孤儿与乞丐、随处放蕩的牛只、髒不拉叽的环境污染、呛鼻无法忍受的熏香味,以及我爱的人。除了胖爷以外没有任何依恃,我不认识任何人,但我不愿意就这样僵持着,我想跟他在一起。我的全世界,一直都只有他。

说实话,有个印度男友是有很多缺点的。不像嫁欧美的,虽然被讥讽为ㄈㄈ尺(CCR: Cross Culture Romance),许多女孩还是趋之若鹜,生出来的混血宝宝跟洋娃娃似的,父母反对的机率也相对低。过年过节时,有些父母还可以拿出来说嘴:「我女婿阿都仔耶!」

而印度号称南亚古国,历史悠久,美女如云,世界小姐曾连五届夺冠,外销脑矿如医师、工程师,才人辈出,青壮年平均年龄低,更有外资大量涌入,被许多国家誉为下一个发展新星。

而台湾媒体却喜欢大幅报导印度的负面新闻,又有人被强暴、又作弊、又没事暴毙、又开外挂送便当,一台脚踏车可以载几千万个便当、又有印度人光吃土、玻璃、垃圾或是电池就能生活、又有印度女人因为嫁妆太少被烧死、打死、骂死,还是哭死,空气污染严重PM2.5值比喜马拉雅山还高,彷彿把印度讲得烂到透顶就能解救台湾经济,加之人云亦云的偏见及对南亚国家莫名的歧视。我离开日本之前,打工的老闆听到我要去印度,满脸不可置信的说:「蛤?为什幺要去那种国家,他们一个女人全家人用,老鼠满屋跑,妳出门一定每天被轮暴。」;脸书一个台湾朋友跟我聊天时,只要一聊到我的印度男友,总是称呼他为「妳那个恐怖分子的男朋友」。

因为男友是印度人,就被断定他一定常强姦人、髒乱臭、有咖哩味、作弊不守规矩、没受过教育,就算这个印度人不具备上述任何一项,反而勤学好问、乾净守规矩、天天扶老太太过马路、获得优秀市民奖……却只因他的种族就被人看不起。新闻里只要有印度,底下的留言总歧视到不堪入目。大家都说:「那种低等国家不意外,全民都是垃圾,应该集体毁灭。」

很多人出国不喜欢被人歧视,却理所当然的称呼印度人为阿三、泰国人为泰劳、菲律宾人为玛利亚、皮肤黑的人为黑鬼。那些不自知的种族歧视者总爱给予我不需要的怜悯。

我不需要大家接受,他人的想法与我无关。然而我父母的想法,我不能不在乎。

相反的,在告诉父母我的决定以及到印度后的一切打算后,我妈居然大力支持我去印度。这样的回答是我始料未及的。本来打算如果我爸妈反对,我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连绳子都準备好了,突然被大力支持,我不知道该怎幺办才好了?

妈妈说:「就是要去开发中国家妳才有机会。」

「我怕我嫁的不好,无法让你们骄傲。」

「妳过得好,就是我们最大的骄傲。」

我家不流行卿卿我我,真情流露。反之,大家都尽量不要变得太煽情,避免尴尬,我妈说出这句话差点没把我噁心死。同时也不禁想着,父母乐观开放的态度也很重要,从我们刚开始交往到决定结婚,如果没有我父母在背后的支持,我绝不会走这幺远。

电影《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中沈佳宜说:「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徒劳无功。念体校不一定就要拿冠军,认真唸书不一定会考一百分,谈恋爱不一定会结婚。但我不想让我自己后悔,是福是祸,我愿意一力承担。」

出发!一张不能回头的单程机票

当天一出机场就开始了我的印度震撼之旅,尿骚味、垃圾味、体味、狐臭味,还有香料味阵阵飘来,紧密包围这个号称世界第三大的英迪拉·甘地机场。味道层次有序,互不干涉,恰如印度的各色种族及多元宗教,共同生活在同一块大地上。

在安全考量下,没有机票的一般人是不能进入机场的,黑黝黝大眼睛的印度人成群站在场外接机处,或手拿告示牌,或手拿电话,或发呆恍神,但大家的眼睛都统一紧盯所有路过的活物。旅客只要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就受到瞩目,感受到如周杰伦或安室奈美惠一样受到万千粉丝拥戴,只不过场景换成德里的机场,粉丝换成下三白眼的印度人。

德里九月分的天气仍然炎热,灰濛濛的天空、呛人的气味,还有一堆人毫不胆怯的眼光,看得我头皮发麻。尤其印度人的眼窝深,眼睛大,可是黑瞳小,从正面看起来几乎眼瞳都靠上,粗眉、下三白眼配上深深黑眼圈,让我怀疑他们就是愤怒鸟的原型。

回家路上,那些近乎断垣残壁的房屋,路边桥下人行道躺满了人,就像是美国影集《阴尸路》(The Walking Dead)的拍摄场景。瘦如排骨的牛只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踱步顺便狂嚼塑胶袋,无视红绿灯,横冲直撞的各式车辆、满满的限速路埂、闷热的天气、满地垃圾、悬浮在空气中的浮尘微粒。一切都与在Discovery频道看到的无异。

这是印度,国之首都新德里。

人说第一印象虽然绝非正确,但是最鲜明,并决定你对这个人这个地方将来的想法。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完蛋了,这什幺鬼地方?

而我用接下来的两年半的时间证明了我当初的第一印象正确无误。

一个小时后,车子缓缓驶进地下室停车场,这个耸立十几栋高楼的社区在夜半时分显得格外宁静。偌大的地下室停满车辆,昏黄灯光照出一排排柱子,柱子向远处延伸,深不见底。幽暗的电梯口附近点了盏白炽灯,胖爷推着行李箱进电梯,我紧随其后,生怕一个落下,我就会被遗留在这个陌生的国家。

胖爷家在北方邦跟德里的交界处,这个区域统称德里NCR(National Capital Region),範围包含古尔冈(Gurgaon)、诺伊达(Noida),法西阿巴德(Faridabad)与盖西阿巴德(Ghaziabad),社区对面就是购物中心,买东西非常方便,高速公路交流道也在旁边,不过德里的高速公路只是挂个高速两个字而已,高速公路上人牛狗与脚踏车、机车、卡车,及嘟嘟车竞相争道,车速则依个人心情,高速公路有时比普通道路还塞。

这个社区有十二栋十五层高的大楼,每层六户,一户大约三十坪,三房一厅,父母、哥嫂与胖爷各一间房,爷爷奶奶一年里会来住半年,他们会睡在客厅角落,连同家具在内,三十坪容纳了十个人。胖爷房间放了张据说有三十几年历史的大双人床,加上一组公公捨不得丢的旧沙发,根本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在路上看多了毁坏倒塌的房子、凹凸不平的道路,以及四处散布的垃圾后,一进到胖爷家,简直像从石器时代回到现代社会,差点没哭出来,不是为房子而哭,而是为自己哭。当我一进门看到门边一只蜥蜴大小的壁虎,不禁心想:这什幺地方,居然连壁虎都那幺大只!

胖爸有收集旧东西的习惯,有些东西用了几十年,旧了就买新的,然而那些旧东西还是放在家里,塞得到处都是,房里床边,窗下檯间。他认为总有一天会用到,只是暂且收着。是不是有点年纪的人都有这样的习惯?捨不得把不需要的东西丢掉,留在身边,留着的不是物件,而是蕴含的情感、所附着的回忆、所经过的岁月,所有回不去的曾经。于是留着、揣着、放着、存着,等到有一天无能为力了,才愿意放手。

这样的习惯直接造成居住空间的紧缩,生活品质的下降,大家全蜗居在此,我个人是苦不堪言,人家蜗牛尚且有自己的房子,我们是集体住在一间蜗牛壳里,连拉屎都要排队。大家庭是印度文化的重点之一,而我的体验期则从今天开始。

在空间极度拮据的情况下,他们仍设法挪了一间房间给我,他们无法确定我会在这里住多久,我和胖爷的关係何时会到尽头。我毅然决然来到印度参加这场豪赌,胖爷家人跟着上了赌桌,输了,我们一拍两散,留下满身伤痕;赢了,我们祸福同享,永远是一家人。而胖爷早在去机场前就把自己的东西打包,搬到父母房间的地板上打地铺,之后就这样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我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一切感觉仍然不真实,生疏的环境、陌生的人,墙上机车轮胎形状的时钟指着三点钟,明天该怎幺办?

以往,每个明天都是今日生活方式的複製,现在这种没有前例可循的感觉让我很慌张。

能怎幺办?现在的我,连单独出门都是问题,没有比这个更令人感到心酸。

本文出自《嫁到印度当人妻》高宝出版

 妈妈对不起,我的男友是印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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