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好的缘会── 邂逅文坛前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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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好的缘会── 邂逅文坛前辈(上)

写作多年,和文坛稍有接触,感觉年纪愈长的文人,对晚辈的关怀愈深,提供的照顾愈甚。其中,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莫若九歌出版社老闆蔡文甫先生和十多年前因执行国科会计画案而结识的白先勇先生、聂华苓女士。

写作途程中的贵人蔡文甫先生
应邀前往九歌担任文学奖评审,见九歌出版社发行人蔡文甫先生健朗依旧,对文学奖评审经过与结果也一如以往般关切有加,真的觉得好开心。虽然我的作品多在九歌出版,但这些年和蔡先生的直接接触不多,所有来自他老人家的关切,多半由总编辑陈素芳间接转达。

这回,一见面,他即刻取出一本《讲义》杂誌,翻开其间贴了蓝色标籤纸的文章〈入静〉,边翻边告诉我:「你不是常失眠吗,这篇文章教人如何入静,应该可以改善你的失眠状况。」我问:「这书是送我的吗?」他说:「当然!特别为你準备的。」我喉头忽然有些哽咽,佯装埋头把书放进包包里,其实是怕被大家发现差点夺眶的泪。

蔡先生堪称我写作途程中的重要贵人。至今我还保存着他在我才出第二本书后的写作初期写给我的鼓励信函。信里,除了为他当时担任主编的华副约稿外,还写着:「希望不久的将来,九歌亦能为你服务。是否从现在起,有计画的写一些作品,出一本清新而亮丽的书,作为和九歌合作的开始?」

这封信对乍入文坛的我而言,不啻天大的鼓舞。虽然真正的合作,要延至已然出版了四本书之后的《不信温柔唤不回》(一九九四)才开始,但至今十九年间,总计我在九歌出版二十三本书,可以说是相当密切且缠绵的关係了。

蔡先生经常在我应邀为报章杂誌撰写专栏之初或文章于报端发表之时,不吝来电对身为文坛晚辈的我表达溢美之辞。虽然他的乡音颇重,电话里因缺乏表情辅助,我常常只听懂三分;但我最擅长吸收并归纳关键词,讚美的话全没错过。合作很久之后,我才获知,先前,我在文学界得到的头两项文学荣誉奖──「五四文艺奖章」及「中山文艺奖」都是蔡先生提名推荐,从此更深怀知遇之恩。

如今见到高寿八十有八的他依然精神矍铄, 像认真的公务员般,日日进办公室为出版社提携写作新秀、关照文坛前辈,为日益不景气的台湾文学提振士气,我是既敬佩又感恩。惭愧没有写出「清新而亮丽的书」,但愉快的合作关係,我视之为今生最美好的缘会。

热情洋溢且忧国忧民的 白先勇先生
约莫二○○一年八月,我为执行国科会计画案,飞往美国採访世界华文作家。其中曾由洛杉矶开着租来的车子直奔圣塔芭芭拉访问白先生。白家门前,花团锦簇;后院,各式茶花盆栽,品种着实让人惊豔。白先生对着镜头说得兴起,我换了两次DV带,他侃侃而谈,意犹未尽。原本看来慵懒安静的小城,似乎被他活力四射的言谈,震慑得都惊醒了过来。

接着,他请我们到当地的四季饭店喝咖啡。之后,一路游走后方庭院并及海边。晚间,在白先生学生经营的餐厅吃饭,白先生笑声朗朗,声惊四座。直至夜深,白先生谈兴仍浓,我们虽然听得开心异常,然实在没有理由再逗留了,才依依告退。

他忧国忧民,目光时时关注台湾,对美学教育的疏漏,尤其忧心关切。访谈中,我原本希望他多谈谈个人的小说作品,回来整理影带时,才发现一路被他的热情牵着走,一点也没涉及他的文学,光顾着聊台湾美学教育的疏漏。

白先生真是个既体贴又妩媚的小说家,他心思细腻,谈话间,对造访的三人外子、女儿及我,一个不漏的悉数照应我们的感觉,一点都不疏忽,但又觉得自然,丝毫不造作。那日的月光朗朗,我们三人开车夜奔回洛杉矶,途中,相互再三回味,咸认人生得此机缘,真是三生有幸。

回台后,我向联副主编陈义芝透露,白先生似有待完成作品,只剩临门一脚。陈主编即刻紧迫盯人,果然之后,他的小说新作《TEA FOR TWO》便在联副刊出。从美国回来后,每回白先生回台,我总密切注意他的行蹤,希望他能应允到当时我任教的世新大学担任驻校作家。一回,我请他到阳明山上吃晚餐,也请几位作家作陪。那夜,也是笑语喧阗,闹得阳明山上天空的星星都好奇地争相探出头来张望。酒酣耳热之际,白先生一时不察,一头栽进我设下的陷阱,答应了他在台湾的第一次驻校。

每回到学校,临上台前,他总客气地跟我说:「等会儿我若答不出来时,你可得帮着我点儿。」他哪里需要我帮忙!亲切有趣,不只写小说,说话也是他的专长,听众(不只学生而已,还有闻风而至的校外读者)哪一次不是听得津津有味,欲罢不能。大老之所以成为大老总有他的道理,谦虚是他们的共同特色,后来我又请来的黄春明先生也是一样──口才一级棒之外,幽默又体贴。

其来,白先生每有活动或出书,总没忘了请人邀约我参加,有时我送他回忠孝东路附近住家,路上他总会跟我提出类似「国中基测怎能不考作文!」「报纸副刊怎该变成横排!」然后激愤地朝我说:「我们来连署吧!不能这样的,真是骇人听闻!」他说话时的忧心神情,我记住了!总算有机会在教育部的谘询及公听会上殷切提出建议、游说,然后,终于不负他的期待,促成国中基测作文考试的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