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书僮:是自闭症的儿子教会我如何幸福!《山姆和我的幸福冒险》新书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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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姆和我的幸福冒险》

我成了陌生人。

我一出家门,穿过马路,爬上我们老旧的旅行车时,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我想我应该说,我们彼此成了陌生人,但我猜这主要是我的错。我从后照镜看出去,看见我太太裘蒂站在家门口,长髮凌乱纠结。

头埋在她身边的是我们八岁的儿子山姆。他想要同时用手遮住眼睛和耳朵,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不乐见我走,他是在等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这个声音对他来说太大声了。

我举起手,生硬又充满歉意地挥了挥,彷彿开车到十字路口,忽然发现路上还有别辆车时会向对方做的动作。然后我扭转车钥匙,开始缓缓驶离。下一件我有意识的事情,就是裘蒂站在驾驶座车窗旁边,轻轻敲玻璃。我摇下车窗。

「艾力克斯,你好好照顾自己。」她说:「请你想清楚,早在几年前我们还很快乐的时候,你好像就应该想清楚了。如果你当时决定了……我不知道,也许我们现在会快乐一点。」

她双眼泛泪,气愤地用手背拭去泪水。然后,她看着我,好像是我脸上哀伤与内疚的神情击退了她的愤怒,她凶恶的目光似乎变得温柔起来。

「你还记得我们那次去坎布里亚度假吗?」她说:「那天山羊啃了我们的帐篷,你的脚还冻伤了。不管现在眼前有多困难,都没有那次糟,对不对?」

我点头,不发一语,车子打档往马路开去。我再次查看后视镜时,发现裘蒂与山姆已经进屋了,家门紧闭。

就这样了,在一起十年,也许终究还是会画下句点。现在,我坐在我们的破车里缓缓驶离,我实在不晓得自己要去哪里。

山姆是个可爱的男孩,他一直都很可爱,他出生的时候有一头浓密的棕髮,还有迷人的厚唇,实在很像迷你版的米克.杰格。

打从一开始他就很难搞,他不肯喝奶,不肯睡觉,只是哭了又哭。妈妈抱他,他哭,别人抱走他,他也哭。他似乎对降生于这个世界充满愤怒。出生超过一天后,他才勉强喝了点奶。裘蒂崩溃绝望,将他凑上胸口,鬆了口气,放声大哭。我无力困惑地看着这个场景,手里握着百货公司的购物袋,里面满是巧克力棒跟杂誌,对于新手妈妈来说,这些东西完全派不上用场。我很快就明白,无论我提供什幺消遣,当妈妈这件事都不可能轻鬆到哪里去。只能这样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了。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二十三分钟后,我还是出现在阿丹的公寓。他说:「兄弟,要待多久都没关係。」我晓得阿丹会挺我,或我至少可以说,我知道他星期日晚上一定会在家,因为这是他的休息时间。阿丹做了什幺事情需要休息呢?通常是上夜店,或偶尔来场一夜情,有时两件事一气呵成。

「你可以睡空房。」我们进电梯时,他说:「我应该有个充气床垫,不过好像会漏气。其实那种东西都会漏,对吧?你睡过不会漏气的充气床垫吗?我说的没错吧?抱歉,兄弟,你现在大概不想思考这种事情。明白。」

接着我就站在他家门口,整个人恍恍惚惚,手里的耐吉旅行包也还没放下,里面装了我的衣服、笔电、几张CD(为什幺?)、盥洗包,以及四年前去德文郡度假时我替裘蒂和山姆拍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们坐在海边微

笑,但那次其实很惨烈。整个星期都是个恶梦,因为山姆不肯睡在放了陌生毯子的怪床上,而且他很怕海鸥。所

以他来跟我们睡,每天晚上都烦躁踢腿,最后我们累坏了,只能待在拖车里。后来我们就不太外出度假了。

「你想出去喝一杯吗?」阿丹提议。

「我……我可以先把东西放进房里,然后稍坐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我来烧水泡茶。应该有饼乾可以吃,我确定我家有饼乾。」

阿丹朝厨房前进,我则艰辛地朝空房移动。我把包包扔在地上,一屁股跌进他电脑旁的办公椅上。我一度

想打开电脑,写电子邮件给裘蒂,但我没有,我只是盯着窗外看。我还能写什幺?「嘿,裘蒂,抱歉我搞砸了我们的婚姻。我们能不能就这样忘了过往五年的一切?(状态:笑到在地上打滚)」

事实上,我甚至已经不晓得该怎幺跟她说话,更别说写信了。我们的婚姻基本上全部消耗在担心山姆上头,他的崩溃、他的沉默、他对我们尖叫的日子、他躲在床底下不肯跟任何人接触的时光。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只能等着他下一次的崩溃。在我们应付儿子情绪的时候,我跟裘蒂共有的某些情感似乎慢慢消失了。现在,山姆不在身边,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小时,还是感觉好奇怪,压力没了,但原本压力压着的位置,哀伤却开始溃堤。人的天性就是会厌恶情感的真空。

从这栋位于城市外缘的新建公寓七楼看出去,可以看到布里斯托沿着地平线延伸,这是一张铺着卵石的全景图,包含维多利亚风格的窗台、教堂的尖塔、六○年代的办公室商业区,眼前景像宛如不耐烦的通勤族,相互挤着对方。外头有千万个家庭,在这一刻,他们和彼此所爱的家人待在一起。

我开始思考,喝一杯也许是个好主意。不过,正当我还在想的时候,我的目光开始模糊,过了几秒后我才搞清楚自己怎幺了。喔,很好,我哭了。接着是大大的泪珠从我脸上滴落,留下了溼热的痕迹,我整个人涕泪直下,颤抖不已。

阿丹的声音从走廊传来。「茶泡好了!我以为我还有巧克力燕麦饼,但我现在只找得到这盒富贵佐茶饼乾。不晓得这小家伙能否抚慰你受伤的心?」他出现在门口,低头看见我盘腿坐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双手摀着脸,哭得乱七八糟。

「好吧,没问题。」他一边说一边温柔地把茶放在桌上。「我这就再去找一找,看还有没有巧克力燕麦饼。」

我们决定不去喝酒了。                                                                                                 

那天晚上,我梦到自己陷入一潭黑色的沼泽,无力逃脱。我气喘吁吁惊醒,相信这个梦一定反映出我情绪状态的焦急不安,但我立刻发现床垫漏气漏得很严重,我是真的在「下沉」,这状况也太符合我的潜意识了吧!

「我怎幺会沦落到这步田地?」我问自己,而一直外洩的空气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声音,听起来很像小狗肚子胀气。你知道凌晨三点思考生命是什幺滋味吗?你开始想周围紧缩的一切都是你犯下的错,龟裂的挫败感穿越时光回到过往,就像一堵乱抹灰浆的墙面般,满布裂痕。即使在黑暗里,你也能沿着裂痕一路摸索到龟裂的源头,或至少你觉得你摸得到。所谓的源头通常是不明显或持续转移的,就像破裂漏气的充气床垫。古希腊哲学家说过一句话:「认识你自己。」大学读到伊底帕斯时,我认为他最大的过错就是不知道自己出生时与父母分离,所以他应该要更小心,不要随便杀掉路上偶遇的陌生人,然后跟年纪大自己两倍的女人搞上。不过,谁真的「认识自己」啊?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说每个人都会跟伊底帕斯一样,犯下如此致命的过错,他那样真是惨爆了,但谁真正清楚自己为什幺会做出某些行为?例如我,卡在一个很讨厌的工作里,工时很长,很晚下班,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我们需要钱跟保障。因为山姆需要接受语言治疗,他需要裘蒂时时在身边,所以她不能外出工作。当他的行为吓到自己时,他只会去找她求救。我只能尴尬地当个背景,担心自己的协助帮不上忙。要我重新跟家人连结,我能怎幺做?

后来,约莫四点,我陷入半昏迷状态,说好听点,也可以说我终于睡着了。感觉只过了几分钟,但光线已经缓缓从百叶窗叶片间照进来,今天是星期一,阿丹穿了一条凯文.克莱的四角裤站在房间门口,饥渴地吃着一碗早餐穀片。

「你今天要去上班吗?」他问:「我可以留钥匙给你。我大概再十分钟就要出门。你可以自己弄穀片跟咖啡当早餐。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好多了,我是说,你其实气色很差,但至少你没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他去沖澡。我拿起手机,有两封讯息,但都不是裘蒂传来的,是我同事达洛,第一封写着:「快给我滚进来,替你找了两头肥羊。」然后下一封又写着:「抱歉,我是说客户。」我把两封讯息都删了。

我的工作是用房地产市场及客人累积的存款来衡量他们的抱负与梦想。换句话说,我让这些人拿未来所赚取的每一分钱换取入住这些公寓套房的机会,这些房子小到他们连想把手机下载输出的猫咪照片挂起来,都没地方挂。这是一份很奇怪的工作,很像身为一名家长。我必须说:我们来看看你拥有什幺、买得起什幺。别太紧绷,我们是很通情理的。你有哪些资产?亲戚有钱吗?我们一起估一估预算吧!

我在这里八年了,经历大环境的各种兴衰起伏。在这里工作原本只是一个权宜之计,先暂时做一下有薪水的办公室工作,直到遇上什幺更好的机会,但我似乎在求职之路滑了一跤,从此一蹶不振。我发觉原来自己很适合这一行,对穷人充满同情,更是有钱人的好帮手。当一个人的财务状况没问题,我就能结案,反之则无法,我只能让客人失望。不过,无论我自己家中发生什幺事,我都没办法用电脑或英国贷款市场的权限来解决。

我根本无法解决。

我走了一小段路跨越雅芳河,沿着港口再走一会儿就抵达办公室。达洛到了,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廉价的西装散发着静电,刺刺的头髮在阳光的照映下看起来溼溼的,很没精神。

他从座位上问:「今天好啊?」目光也没从萤幕上移开。达洛才二十出头,散发出一种矫揉造作的进取心,同时又努力摆出讨人厌的快活感。

我咕哝应付他,然后踏着发出刺耳声响的木头阶梯前往自己的办公室。我打电话给裘蒂。

「嗨,是我。」

「嗨。」

「都还好吗?山姆怎幺样?」

「他很好,他去学校了,一路哭着出门,就连我模仿了《玩具总动员》里每一个角色也安抚不了他。他在我进行到巴斯光年的时候打我嘴巴。老实说,这不是我最好的表现。安森老师说她会照顾他。」

「妳还好吗?」我问。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长长的静默。祕书珍娜探头进来,做出端马克杯喝东西的动作。我点点头,朝她比了大拇指。

办公室空空如也。一张磨损的紫红色地毯,一扇骯髒的窗户,只能够俯瞰我们建筑后方的小停车场。原本墙上有一张维多利亚时代的布里斯托画作,我换成柯比意萨伏伊别墅的照片,让我觉得自己很聪明,还能赶走

闲杂人等。这里还有一个档案柜,柜子上头有好几张感谢卡,来自踩在庞大债务上朝世界启航的年轻夫妻。

「我们到底在干嘛?」裘蒂说。

「我不知道。我没有离家过。听着,很抱歉,但我必须挂电话了,有对夫妻来了。」

我一挂上电话,珍娜就端着茶进来。她一语不发地把杯子放在办公桌上,用同情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后离开。她都听到了。十分钟内,公司其他同事也会得知这个消息──我离开老婆跟自闭症儿子了。

我以为我已经从家中的苦难脱离出来了,但我真是大错特错。一个小时后,我去闹区吃午餐,前往我以前会跟裘蒂带山姆去的一个三明治摊。在大中午的喧嚣里,我看见裘蒂和好友克蕾儿坐在一张桌子旁。她们点了两杯中杯拿铁,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在年轻妈妈跟学生行列中挤出一条路来。她们没注意到我。

「他变得很疏离。」裘蒂说:「我在家没办法指望他。总会有状况发生。」

「他有没有去找谘商师谈谈?」克蕾儿问:「我是说,他有没有去处理以前的问题?」

当然、当然,裘蒂跟克蕾儿当然无话不谈。她们当然会在午餐时间解析我们的婚姻状况。她们对于多数男人有多没用这点可是口无遮拦的。你知道,就像这样:「来,吃点美味的柠檬蛋糕,顺便告诉我,妳九年婚姻的分崩离析到底是怎幺回事?」

「嗨。」我悲哀地说。

她们抬头,有点吓到。

「哦,嗨。艾力克斯,我们……正谈到你呢。」克蕾儿说。

「我听到了。」我说:「我可以跟裘蒂简短谈一下吗?」

「当然,反正我也该走了。裘蒂,我晚点再跟妳联络,好吗?」

裘蒂点点头,没有说话,把玩着杯子旁边的空糖包。

「我猜克蕾儿什幺都知道了,对吧?」我说。

「对,我很难过,艾力克斯,我需要朋友倾诉。我们已经不讲话了,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累了,对于一切,我真的累了。」

「我懂、我懂。我只是工作上比较忙,就这样,我们压力很大。我很抱歉我没有待在妳和山姆身旁。我很抱歉我没办法支援妳照顾他。这一切都太……」

「太难了?」裘蒂替我说完,又说:「艾力克斯,没错,真他妈的太难了,但他需要你啊!」

「妳知道有时候……好几个星期他都很好的那些时候?他多可爱啊!然后,忽然没来由地,他又开始了。

这是最糟糕的。我一直以为我们已经捱过来了,但又一直反覆下去,然后工作……」

「哦,艾力克斯,问题不在工作,而是你。」

「我知道。」

「艾力克斯,这就是原因。这就是为什幺我需要一点时间的原因。山姆没办法接受我们对彼此大吼大叫。

如果我需要帮忙,我妈可以来住几天,克蕾儿也在附近。你就自己好好想清楚。」

「那山姆怎幺办?他学校的事呢?我们得考虑要不要试试看让他转学,只剩几个月了。」

山姆怎幺办?哦,这五个字在我们的生命里迴荡。山姆是颗需要关切、充满骚动的行星,我们的婚姻主要都绕着这颗星球打转。去年,小儿科医师告诉我们,在经过漫长岁月的测试与谘询后,他确定山姆的症状是落在自闭症光谱最上方的位置,也就是高功能自闭症这端。这是轻鬆的一端,只是浅水滩而已。他对语言有障碍,害怕社交场景,不喜欢噪音,特别迷恋某些东西,当状况吓到他,或他不能理解的时候,他的情绪会一下子突然激动起来。不过,这番话底层的讯息似乎是:你们已经比其他父母轻鬆很多了。

是啊,确诊的确让人鬆了口气,至少他有个「标籤」了。当他尖叫、在上学途中挣扎的时候,当他躲进餐厅桌下的时候,当他不肯给裘蒂以外的人抱、也不肯跟其他亲戚朋友打招呼的时候,我们可以说这就是自闭症。都是自闭症害的。我开始视自闭症为某种邪灵、恶魔、捣蛋鬼。有时,我们的生活真的很像《大法师》。

如果哪一天,他的脑袋忽然扭了三百六十度,还在房里呕吐出绿色的黏液,我真的不会讶异。至少,我可以说:「没关係,都是自闭症害的,用热水就可以洗掉绿色黏液了。」但贴标籤的行为也于事无补,标籤没办法让你好好入睡,当东西砸到你身上或打破的时候,标籤也没办法让你不生气或减缓无力感。标籤没办法让你停止担心自己的孩子与他的生命,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他该怎幺办?都是因为自闭症,再也没有「我和裘蒂」,只剩下「我、裘蒂、山姆的问题」,就是这种感觉,但我说不出口。我连想都不敢想。

「因为山姆和其他事情……」我说不下去,但这样已经够了。

「我知道,但你需要一些帮助,或者你得想办法开始面对一些问题。你星期六过来看看他吧?带他出去走走。」

我把玩起手机,在手里翻转。我看见山姆在公园里哭着跑开,跑出围篱,跑到马路上。

「可能有点棘手,我可能要加班。」

虽然咖啡厅里熙来攘往,我却在她的双眼里看到冷冽与一丝怒火。

「好,没问题。」我说。

「我们到时再谈学校的问题。」

「好,就这幺说定了。」

「艾力克斯,再见,保重。」

「妳也是。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

六点三十七分,我站在门口,带了一堆漫画、新的着色簿、乐高人偶和几张足球员的贴纸。裘蒂提到山姆他们班在做一个关于伦敦的报告,所以我也挑了一本介绍伦敦地景的摄影书。我不能空手而来,我需要支援。不过,在平常的紧张不安之外,似乎还混有其他情绪,我发现我很想他。裘蒂开门,她看起来美极了。她身穿我没印象的飘逸浅蓝色洋装,还擦了我没闻过的香水,她的妆容细緻无瑕,她的闪亮鬈髮散落在肩上。我喘不过气来,呆站在原地,傻傻看着她。太怪了,她原本是你日常生活一部分,现在恢复为一个人的状态,反而让你觉得神祕莫测。

「嘿,进来吧。」她说。她的口气友善又轻鬆。「山姆,爹地来啰!抱歉我急着要出门,我跟克蕾儿约七点半,不会太晚回来。冰箱里有葡萄酒,你可以喝。艾力克斯,谢谢你!」

说完她就出门了。我小心翼翼瞥向客厅,心想,今天的山姆会是什幺样的版本?他穿着睡衣正在看电视上的卡通,他最喜欢的几个人偶都摆在身边,精心放置成面对萤幕的角度。我鬆了好大一口气。我在他身边坐下来的时候,怀疑起他可以看多久的电视,这时,我收到了一封讯息,上头写着:「让他看完这集就好。」至少我们对于上床时间的规定还是有共识的。我等到节目播完后,才试着和他讲话。

「呃,今天过得如何?」

「很好,爹地,你坐到蜘蛛人了。」

「哦,对。」

我从下方把大型塑胶人偶拿出来,把他跟坐垫上的蝙蝠侠放在一起。这些玩具大多是几年前在二手商店买的,他那时开始很崇拜这些超级英雄,所以我们一口气收集起来,掏钱买漫画、人偶、DVD,只要能滋养他的想像力,什幺都好。他喜欢把它们放在一起,带着到处跑,但他似乎没办法自己玩它们,他没有办法像麦特的孩子玩玩具一样,创造出狂野的想像力,这是山姆另一个与众不同的特徵。接下来半小时里,我打算用我带来的东西娱乐他。他在着色簿上画了几个绿色的汙点,然后拆开贴纸,扔在地上,然后去组乐高,开始一段专注的时期,然后他又觉得无聊了。我们一起看漫画,他在头几页会尝试结巴读出一两个对话框的内容,然后他就会气我继续逼迫他。学校说他有进步,这个字眼我们很常听到,进步,往前,虽然很慢,但我们似乎也只能如此盼望。但他的阅读能力真的后迟缓,麦特的老大比山姆小一岁,现在都能顺利阅读《哈利波特》的小说。我知道我们该去问问学校老师,他到底追上程度了没,但我想我们都很怕得知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而且学校似乎不感兴趣。最后呢,我让他看伦敦摄影书,图说文字给他听。我们翻着亮亮书页上的大笨钟、瑞士再保险公司大楼、洛伊大厦,他在伦敦塔停顿了一下,好像很有兴趣,所以我读起该处的历史,他似乎没有在听,因为他在我刚读完图说文字时就翻页了。

「好,我们已经看完漫画、玩了乐高、开了贴纸、逛完伦敦了,我们现在该做什幺?」我问他。

「你还带了什幺来?」

「没有了,今晚就这样。我们来玩这些人偶吧?」

我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叫山姆也过来。然后,我开始疯狂即兴演出,随手拿起蝙蝠侠跟蜘蛛人,把他们放进行动者的坦克车里,坦克车刚好躺在茶几下方。接着,我又找到一个空的纸箱,便把小丑跟山姆的猫咪玩偶放进去,想当然耳,这个猫咪玩偶就叫「猫猫」。

「哦,不,小丑绑架了猫猫。」我以老派卡通旁白的声音大声喊出戏剧效果。「只有黑暗骑士与蜘蛛人这种不可能的组合才能拯救一切、拯求猫猫!」

我移动蝙蝠侠的头,看起来好像是他在讲话。「蜘蛛人,来吧!虽然我们是两间漫画公司的死对头,但我们一定要合作拯救猫猫!」

「你说得没错,这样的合作无疑可以大赚一笔!」

我抬起头来,发现山姆正缓缓后退,準备蜷缩在沙发上,全神贯注看着我。

「我正在看。」他说。

「山姆,我不是卡通!」我抗议道。

他笑着拿起电视遥控器,按下关机键。我鬆开人偶,整个人无力地倒在地上。他开心大笑起来,然后又按下电源,我又复活。我们这样搞了二十七次,直到一切不再好玩。然后,我们不晓得接下来该做什幺。我回到沙发上,又是一阵寂静。这是我最害怕的时刻:过渡期。过渡期就是坏消息,关上电视是很严重的过渡期,準备出门、做完一顿饭、从浴室洗完澡出来,都是换档时刻,却也充满潜在的崩溃危机。我猜过渡期对每个人来说都很可怕,对吧?换新工作、展开一场新恋情、结束一段关係,但对山姆来说,似乎任何小小的改变,都能翻搅出情绪上同样程度的恐惧与害怕。简言之,安静很恐怖。

「可以给你看个东西吗?」他终于开口:「不过在Xbox上。」

他好兴奋,真是出人意表,在我能够思考前,我就点点头,然后他牵着我的手,把我从沙发上拉开,朝阶梯走去。我们向前跋涉,避开散落在每一层楼梯上的玩具及衣物,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起来:

「它有一个前门,不,不是前门,是一个侧门跟一个后门,可以打开、关起来。还有八扇窗户,四扇小的,四扇大的。」他打开房门,桌上摆着Xbox跟控制器,萤幕上游戏暂停。

「妈咪知道你没关掉吗?」我问,我心里想的是,让他把电玩装在房间里真是个烂主意,萤幕亮了起来。

是《当个创世神》。

我们显然站在一个高原上,能够俯瞰长长的峡谷。组成游戏地景的方块让景色看起来粗糙崎岖,到处都有从像素颗粒草地间冒出来的石头。萤幕上看不到山姆的角色,摄影机反而描绘出他眼里的景色,好像我们是透过他的目光在看东西一样。山姆按下操纵桿的时候,摄影机指向蔚蓝天空上的白色云朵。然后,他往前看,开始往悬崖边缘跑去。

「就在这里。」他说。

在我们眼前几公尺处,经过一个阶梯般的深谷后,有一座巨大的建筑,外观的建材看起来有木头,还有一部分是有斑点的灰色石头。这栋建筑基本上是长方形的,但平平的屋顶上盖了尖塔,边角上还有几处奇异冒出的东西。外面大部分的围篱围起来,围篱内有一大片乱七八糟的花朵。看起来就是很奇怪──在数位荒野里的一座遗世建筑。

「这是一个家。」山姆说:「我盖的。」

「你盖的?」我问:「你自己盖的?」

他跑去房子一边的门边,走了进去。

「你可以在这张工作檯上做东西,这里有熔炉可以熔东西。我在这里做出所有的东西。」

我盯着萤幕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讲话,需要花点时间消化。最后,我说:「好了,令人刮目相看,但你该睡觉了。」

「我可以让你看另一个东西吗?」

「下次吧,山姆,该睡觉了。」

「只要一下下就好,有个梯子可以去──」

但我要他现在就上床睡觉,我想下楼喘口气。我觉得今天做的已经够多了,我打断他。「不,山姆,现在就睡觉,你得关掉游戏了。」

「但我不要睡觉!」他大叫起来。忽然间,我们又回到熟悉的僵局之中。他很不喜欢睡觉,他不喜欢睡眠带来的失去控制,但他特别讨厌上学日的睡觉时间,因为这意味着一旦起床就得上学。拖拖拉拉、不肯睡觉,永远是他力争自治主权的方式,每次都会加温紧张气氛。跟过往一样,我看到事情会如何发展,我的脑袋立刻快转到结局,必然以尖叫大吼收场。我自己也如同往常,急着先下手为强。

「山姆,关掉!」我大声起来。

他从我身边跑开,手里紧握控制器,目光紧盯萤幕。我现在非常火大,僵局已经消失了,我按下Xbox的电源键,萤幕瞬间刷黑。山姆尖叫起来,用力丢开控制器。

「我没有存档!我没有存档!」他哀号起来,然后侧倒在地,用手抱着头,踢着腿要我走开,他的身体因为愤怒跟难过而抖个不停。我忽然觉得很内疚,或该说我脑子有一小部分觉得很内疚,在我开始发火的时候,这个部分还是清醒的,还没转换到自动导航模式。不过,我实在太激动,不想听这个内疚的声音,我已经往这个方向前进了,不能转向,以前也发生过好多次,我都继续下去。

「山姆,我不管,我已经叫你关掉了,现在上床睡觉!」

我连忙跑去走廊,从厕所抓了他的牙刷,在他大哭大叫的时候,把牙刷塞给他。他看起来好惨,整个人在地上看起来很瘦小、无力,他细瘦的双臂掩着脸,超级英雄睡衣捲到胸口。我扶他起来上床,支持我继续动作的是想要快点离开这里的心情,以及疲惫又恐惧的肾上腺素。

「我没有储存我的房子。」他还没讲完,满脸鼻涕眼泪,低声哀号着。

「发生什幺事?」裘蒂说。

她忽然出现在我们身后的走廊上。我没听见她进屋。我的怒火立刻转变成尴尬。好像做坏事遭人撞见。

「他不肯关掉控制器,所以我关了。现在他在哭。」

「妈咪,他关掉了,我没有存档。猪要跑掉了。」

她用指控的目光看着我。

「哦,给妳解决。」我说。

然后我拖着脚步离开房间,一口气跑下危机四伏的阶梯。我在客厅踱步,肾上腺素跟羞耻的感觉充斥我整个人,我听到裘蒂在楼上讲了一会儿的话,然后她下来。

「你为什幺不让他储存游戏?」她压低声音但还是很激动。

「妳不在场,我跟他讲了好几遍。」

「你大可拿走控制器,自己存档。」

「我不知道怎幺用!再说,我请他关掉的时候,他就该存档了!」

「哦,放过他吧!现在全世界就只有电玩能够让他开心。」

「好啊,难道这是我的错吗?」

「老天啊,艾力克斯,你现在不要跟我来这套!我今晚很开心,我不想回家面对另一场对吼比赛。」

她的话语凝滞在空气里一会儿,我们都晓得她在说什幺。这就是我现在之所以跟阿丹一起住的原因,这也是一切都分崩离析的原因。不过,意识到状况远比改变状况更简单。除去压力和疲惫,我晓得我做什幺都不对,我只是不晓得该怎幺改变,我停不下来,只能继续。

「我以为我能让他关掉控制器,然后他就会乖乖去睡觉,不吵不闹。显然我搞砸了,我又搞砸了。对不起。」

「重点不是你,重点在于山姆,以及他需要什幺!」她说:「我们的生活该是什幺模样,你有一定的看法,但一切都不在你的掌控之中!你必须想办法接受这点。艾力克斯,我真的已经受够了。拜託,请你上楼,好好跟他道声晚安。如果他要,就让他聊他那个蠢游戏,然后回去吧。」

她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跟指令清楚的结尾让我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我没办法,只能点点头,再次上楼。我发现山姆已经睡着了,整个人蜷成一团,静静的,他的被子整条掉在地上。我捡起被子盖在他身上的时候,看到我买给他的伦敦摄影书摆在一堆着色簿跟空乐高箱子下。我轻手轻脚地把被子盖好,他的眼睛立刻睁开了一下,头从枕头上扬起来,但他没有醒来,又睡回去。我想起他小时候,经过一天战斗跟崩溃后,我们晚上会偷偷跑来他的房间,享受这宁静的一刻。我们会谈起,我们明天要如何改进,要用不同的方式做事。我们会环抱彼此,约定不能发脾气,因为眼前这个美丽的男孩,多完美、多甜美。不过,第二天,我们还是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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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山姆和我的幸福冒险》

妞书僮:是自闭症的儿子教会我如何幸福!《山姆和我的幸福冒险》新书转载 

出版社:麦田出版

作者:基斯‧史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