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书僮:新闻的真实性对大众来说重要吗?《王与马戏团》新书转载3-1

收藏:962

《王与马戏团》

前情提要:二〇〇一年,刚辞去报社工作的太刀洗万智接受熟识的杂誌编辑委託,準备编写海外旅行特集。她为了进行事前採访而远赴尼泊尔,请了在当地认识的男孩担任导游,正準备享受平静的时光,却遇到了王宫凶杀事件──包括国王在内的众多王室成员遭到杀害。身为新闻工作者的太刀洗立刻开始进行採访,循线找到了军官拉杰斯瓦,与之展开秘密会面──

茉莉俱乐部似乎是舞厅或迪斯可厅之类的场所。楼层空间很宽敞,沿着墙壁有几个小小的包厢座位。吧台后方的柜子上过去大概陈列着许多酒瓶,现在则空无一物。吧台后方有个小门,门后面似乎是厨房。这里或许也曾提供轻食。

壁纸是红色的,地板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和纸屑,就连玻璃球都滚落在地上。我看到一张宣传单,不知为何以红字写着大大的「WARNING!」。

灯光很暗。或许是因为原本应该点亮的灯泡有好几颗都坏了。

 在朦胧的光线与乾燥的灰尘气味笼罩中,站立着一名男人。

「妳很準时。」

男人穿着深绿、深褐与浅棕三色的迷彩服,留着浓密的八字鬚。即使在昏暗的照明中,也能看出他的脸晒得很黑。他的肩膀很宽,脖子也很粗,细细的眼睛几乎看不到白眼球。他的腰际配戴着枪套,里面放了一支枪。我完全不怀疑这支枪装填了实弹。

我前天在东京旅舍的一楼应该看过他。当时我只看到背影,因此不确定和眼前的男人是否同一人。上次我清楚见到的短髮此刻也隐藏在军帽中。

他是个将近一九〇公分的大汉。沉着的气质让他光是站在那儿就感觉很强,具有近乎恐怖的威严。我考虑到万一发生冲突的状况,刻意站在背对楼梯的位置。我首先开口:

「我是记者,名叫太刀洗。我受到日本杂誌《深层月刊》的委託来採访。请问你就是东京旅舍的查梅莉介绍的拉杰斯瓦准尉吗?」

他没有移动身体,只动了嘴巴说:

「嗯,没错。」

「她说你是军人。请问你是尼泊尔军方的人吗?」

「是的。」

「查梅莉说,一号晚上你负责王宫的警卫。」

拉杰斯瓦摇头:

「不对。我的确在王宫,但并不是值班警卫。」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在举行晚餐宴会的房间担任警卫吗?」

「是的。我在休息室。」

 即便如此,事件当晚他仍旧是在王宫。我感到浑身颤抖。我真的接触到震惊世界的大事件的证人了。

「准尉,为了将你的谈话写入报导中,我可以录音吗?」

 回答很明快:

「我拒绝。」

他连与记者见面的事情都要求保密,会警戒也是很正常的。採访对象不愿意录音并不是罕见的情况。我立刻说:

「我知道了。那幺为了避免错误,请让我记下笔记。」

我拿出笔和记事本。我想问的事情多如牛毛。当我知道可以见到拉杰斯瓦之后,就不断思索要问什幺问题,并且加以琢磨整理。虽然是简洁的Q&A,但这些问答会成为领先全世界的情报。

然而他挥挥手阻止我。他以浑厚的声音说:

「那是没用的。」

「…什幺意思?」

我连记事本都无法打开,只好这幺问。

「太刀洗──真是难记的名字。妳想要问我有关先王之死的事情吗?」

那当然。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问题要问。

「是的。针对毕兰德拉前任国王之死,我想要请教你一些问题。」

他似乎早已决定答案,对我说:

「我无可奉告。」

我仍旧拿着笔,注视着他的脸。

「可是你指定了这个地点,并且挪出时间来见我,不就是为了要接受我的採访吗?我听查梅莉是这幺说的。」

「查梅莉吗?我不知道她跟妳说了什幺。」

他说到这里,稍微转换了话题:

「我曾经跟查梅莉的先生共事过。他为了我而受伤,至今仍旧躺在医院。我欠他一个人情,他也拜託我照顾他的妻子。既然是查梅莉的介绍,我也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我才会来到此地,确认妳找我有什幺事。现在我知道妳的用意了。如果是要我谈论先王的事,我拒绝。」

我感觉到彷彿握在手中的东西溜走了。

当我知道可以採访事件当晚待在王宫的军人,我便确信这次的採访能够成功。我或许能够抢先将尼泊尔国王遇刺真相传递给日本──不,甚至全世界。虽然刊登媒体是缺乏时效性的月刊,算是不利条件,但是这则报导一定能够为我拓展人生道路。我如此确信。

即使对方拒绝,我也不能乖乖回答:好的,我知道了。

害怕自己名字被公布的事件关係人很多。当我在报社的时候,警察总是不愿多谈,但总有一些方式能够说服他们。我思索着对策。

「如果你希望匿名,我就不会在报导中写出名字。採访来源会保密。你不会因此而遇到危险。」

「不是这种问题。」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告诉任何人吗?」

「不。」

他毫不留情地说。

「我知道的事情可以告诉我信任的朋友。如果被要求的话,我也会在官方调查与法庭上说出来。但是我不会告诉妳。」

「……是因为我是外国人吗?」

「不。是因为妳是外国记者。」

我说不出话来。

不行,如果保持沉默,他会断定谈话已经结束而离开。为了避免那样的情况,我得继续说下去:

「拉杰斯瓦准尉,这次事件带给全世界很大的冲击。推动民主化而受到爱戴的国王死于非命。你看到今天王宫前方的骚动了吧?人民要求真相,至少也需要更多情报。传达资讯是很重要的。你能够告诉我吗?」

在飘浮着灰尘的光线中,准尉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用沙哑的声音问:

「重要?对谁重要?」

他只停顿一下,又说:

「至少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你的意思是,让全世界知道真相不重要吗?」

「当然了。」

他的语气没有改变──沉重,却又永远保持平淡。

「那并不重要。我国的国王被杀害了。不论是谁下的手,都是军方的耻辱,也是尼泊尔之耻。为什幺要让全世界知道这件事?」

国王的死意味着警卫工作失败。他不想要谈论事件,或许也是天经地义的。

可是拉杰斯瓦不只是拒绝。他还问了为什幺──为什幺需要报导。

为什幺。

「……如果能够散播正确的情报,或许全世界会对尼泊尔伸出援手。」

「没有必要。」

「是吗?」

我感觉嘴唇变得乾燥。

「即使是现在,这个国家也接受了许多支援。如果王室地位动摇,不就更需要协助了吗?」

拉杰斯瓦准尉首度笑了。

「为了对抗毛泽东主义者?妳想要威胁我吗?如果我不给妳资讯,世界各国就不会提供帮助?」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不过他会这幺理解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为了自己的採访工作,竟然扯到全世界。我感觉脸颊通红。

「很抱歉,准尉。我只是希望能够谈论真相而已。」

「我理解这一点。我没有要责难妳的意思。」

他温和地说完,接着又低声加了一句:

「真相……吗?」

「是的」。

「也就是说,妳为了追求真相,无法忍受在不知道理由的情况下被赶回去吗?」

──我无法回答。

我无法说出:由我来採访、而不是其他人,对真相来说才是重要的。我先前试图以世界为挡箭牌来自我正当化。这次不能又拿真相来当盾牌。

准尉锐利的视线直视着我。

「好吧,假设这个国家的确需要援助,再假设真相对于争取援助是有效的。但是为什幺要告诉妳?我听查梅莉说了,妳是日本人吧?」

「是的。」

「那幺妳写的报导就是日文了。妳的报导会在日本受到阅读。这和尼泊尔有什幺关连?」

这个质问简洁而强烈。他继续说:

「印度和这个国家有很密切的关係。中国也是。历史上,我们和英国也有许多接触,至今仍有许多士兵受到雇用。和美国的关係无庸赘言也很重要。如果是接受这些国家的记者採访,那幺或许可以说真相是具有力量的。但是日本又如何?我把我的见闻告诉妳,日本会为尼泊尔做什幺?」

日本给予尼泊尔鉅额的政府开发援助,绝对不能说毫无关係。但是和邻国印度、中国或是美国相较,是否具有足以决定尼泊尔命运的影响力?而我写出的报导又能对这样的影响力有何帮助?

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依旧能够说「真相绝对有用,请你告诉我」吗?《深层月刊》的报导不会拯救尼泊尔。当然这则报导也不能说丝毫没有影响力,一定会有人阅读,可是凭着聊胜于无的影响力而理直气壮地要求採访,是否称得上诚实呢?

没错。要他为了尼泊尔接受我的採访这样的要求方式是错误的。我从拉杰斯瓦口中探听王宫事件的真相、并且写出日文报导,并不是为了尼泊尔。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保持沉默。我相信知的权利是崇高的。也因此,听到有人说没必要去知道无关的事情,我无法保持沉默。

「的确,用日文写的报导对于尼泊尔来说,或许不能派上用场……可是,不论用任何语言写出来,真相就是真相,应该要有人记录。」

知的权利并不仅限于伸手可及的範围。即使是没有直接关连的事情,求知的欲望本身应该是正当的。

「我不这幺认为。」

他思考片刻,然后又补充:

「但是即使必须记录真相,为什幺要由妳来记录?妳又不是历史学家。」

「没错,不过我可以传达给历史学家。」

「妳有什幺资格?我对妳的认识程度甚至低于搭乘巴士时坐在旁边的乘客。我怎幺能够相信妳是能够记录并传递真相的人?国王之死不是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当晚的事情不能随便被渲染成有趣的故事。」

「我在日本当了六年的记者。」

「所以妳要我相信妳?」

拉杰斯瓦的话语中没有嘲讽的意味,而是纯粹地进行确认。

我因为是记者,所以是传递真相的人。那幺我为什幺会成为记者?那是因为我在大四展开求职活动,通过笔试和面试,得到报社雇用为记者。这是否能够成为理由?说服准尉相信我的依据,就只有这些吗?

不,不是这样的。应该不只这些──可是我说不出来。

拉杰斯瓦的表情有短暂的片刻变得扭曲,像是承受痛苦,或者想起了某件事。

「没有比真相更容易被扭曲的东西。或者应该说,没有比真相更具有多面性的东西。我告诉妳、传达给妳的消息,就会直接成为日本人对尼泊尔的印象。如果我在这里说国王是自杀的,那幺妳们国家的人大概会深信不疑。即使后来有所谓别的真相流传出来,读到之后会改变第一印象的人又会有多少?」

关于这一点,我得承认,几乎没有人会改变既定印象。更正启示的版面通常都很小。

「如果妳听了我的话就要写成报导,那幺日本人对尼泊尔王室以及这个国家的印象,就会取决于一个人的立场。妳没有任何资格,没有经过任何选拔过程,只是拿着相机站在这里。太刀洗,妳算是什幺人?」

他的声音产生回音,然后消失。

(待续)

【延伸阅读】

#妞书僮

好书不寂寞,妞书僮来陪你看看书

与其说这是一本推理小说?但似乎更像一本「新闻小说」?妞妞们在《王与马戏团》中可以看到,不主观、绝对中立的新闻记事,其实是很危险的文字......

本文摘自《王与马戏团》

妞书僮:新闻的真实性对大众来说重要吗?《王与马戏团》新书转载3-1

出版社:尖端出版

作者:米泽穗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