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书僮:「梦想」这条路怎幺这幺难走?!《巴别九朔》新书转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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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别九朔》

两天前,我打扫楼梯时,在地下一楼的承租店「SNACK HUNTER」前面,千加子妈妈桑也从门探出头来对我说︰

「喂,管理员,昨天有老鼠呢。」

快七十岁的妈妈桑,没有化妆的尊严超骇人,吓得我退后一步听她说话。她说有只跑很快的老鼠,闯入她店里,引起了大骚动。

「客人把老鼠逼到角落,用鞋子扔牠,扔到牠不动了,就把牠放进垃圾袋里丢出去了。」

妈妈桑说完,钻进店里一会,又拿着一个小盒子出来。

「还剩下很多,你拿去用吧。」

盒子上面有老鼠的剪影,是老鼠药。我告诉她,我不久前也在垃圾场看到了老鼠。「真讨厌,会不会变多了呢?」这幺说的妈妈桑眉头深蹙,又问了奇怪的话︰「对了,你有没有看到米奇?」

「米奇……吗?」                                                       

「对,牠是这附近的老鼠的老大。」妈妈桑说︰「有这幺大呢。」她的双手比出来的身体长度将近四十公分,怎幺看都不像是老鼠的大小。

「客人之间也都传说,有一只超大的老鼠。你也知道,我这里很多是关了自己的店以后才来玩的客人,大多住在这附近,所以都知道。我听说后,不久前也在垃圾场前面看见了。真的是很大一只呢,吓得我拔腿就跑,有这幺大──」

描述老鼠大小的妈妈桑的手,又更拉开了将近十公分的宽度。想到这里,我一口喝乾了红茶。她给我的老鼠药放哪去了呢?我的视线四处搜索,看到还扔在地上的便条纸和原子笔,想起︰「对了,要继续抄电表。」而且,这个月是六月,偶数月必须把水费也算进去。

终于到六月了。

数数剩下的日子,我深深叹了一口气。距离月底的新人奖截止日,只剩下三个礼拜了。

我摸着放在餐桌上的一叠稿纸。因为重看过很多次,角落都掀起来了,厚度看起来似乎增加了不少,花三年时间写下来的大长篇的最新部分,大约是一百张。

我把便条纸、原子笔,以及在玄关旁找到的老鼠药,通通塞进短裤的口袋,走出了房间。

等门关起来,我就「嘿哟」一声蹲了下来。

两个榻榻米大的楼梯平台的正中央,有个三十公分的正方形盖子,被嵌在地面上。我拉起盖子,拆掉藏在地面下的水錶的蓝色塑胶套子,抄写上面的度数。可能是房间里的洗衣机正在洗衣服,所以水錶最右边的数字慢慢地转动着。水费每两个月抄一次、电费每个月抄一次,是巴别的规定。承租店的水费和电费差很多,几乎花不到多少钱,因为水顶多用来沖厕所、洗碗。要洗衣服、洗澡,哗啦哗啦用水的家庭,水费会比较高。

把门边电錶的度数也抄完后,我往下走到四楼。在那里,以同样的做法抄完錶的度数,再走到三楼时,听见癡呆的鸣叫声。「哑──」

显然是来自楼下。也就是说,有乌鸦在大楼的入口处附近徘徊。路上行人特别多的这个时间,怎幺会有乌鸦呢?总不会是垃圾又散落一地了吧?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所幸只有那一声。我鬆口气,拉起地上的盖子,放到一旁,快摸到水錶的套子时,楼梯又响起了尖锐的声音。

「锵!」

是鞋跟的声音吧?「锵、锵」敲打楼梯的冷硬鞋声往上移动,在楼梯挑空结构的推波助澜下响彻整栋大楼。下午三点半的巴别,只有一楼的「RECO一」和四楼的「HAWK.EYE.AGENCY」在营业。所以,鞋声的目的地是四楼。不,也未必──

「三楼、水錶、1020。」我抄完度数,提起了地面的盖子。正顺着地面空洞的边缘,要把盖子嵌上去时,清晰的鞋声突然震动了耳膜,我不经意地往楼下看。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很深、很深的乳沟。

鞋跟踩着响亮的声音,往楼上走的女人,穿着胸部大敞的衣服,敞开到令人怀疑是不是衣服的布料不够。「乌鸦也有乳沟啊。」

看到这一幕,脑中会涌现这幺怪异的想法,是因为对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或许是布料的关係,在光线反射下,浮现出黏腻般的银色光泽,沿着衣服紧贴的身体线条流动,那个色调就跟黎明时在天空看到的乌鸦一模一样。

女人戴着大太阳眼镜,遮住了脸的上半部。应该是个年轻的女人。看到我拿着盖子蹲在地上,她停了一下,但鞋跟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踩过地面,响起「锵」的锐利迴响。

「啊,请、请等一下。」我发出可能是这几天都没开口说话而严重分岔的声音,赶紧把盖子放回原来的位置,站起身来。

女人转过狭窄的楼梯平台的内侧,从我前面走过去。

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我紧靠墙壁空出路来,她发出「咔答」声走上通往四楼的楼梯,完全没理会我。是个很高的女人。也可能是穿着高跟鞋的关係,大概比我高五公分。害我不得不屏住气息,看着雄伟的乳沟从我眼前经过。烫着波浪捲、光滑柔顺的长髮随风飘摇,银色光泽宛如攀附在背部的线条上,无声无息地浮现又消失。我呆呆看着同样裹着黑色紧身裤袜的一双美腿,从紧紧包住身体的短洋装下襬修长地伸出来,踩着黑色高跟鞋往楼上走。

这时,女人停下脚步,回过头说:「你是谁?」

我没来得及撇开视线,隔着太阳眼镜与她的眼睛对上了。女人俯瞰着我,说话的声音不可思议地缺乏抑扬顿挫,宛如积木倒塌般走了调。

「管理员吗?」

「是、是──是的。」

涂满口红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说:「这样啊。」女人用手指摸着形状漂亮的下巴,默默看着我的脸。她的指甲当然也是涂着黑色指甲油。

这时我才了解女人会那幺问,以及那个视线的意义。我待在这里,她不就不好意思去四楼了?因为她恐怕是有什幺非常複杂的私人问题──

「对、对不起。」

我急忙抄下墙壁上的电錶度数,一口气从楼梯跑到了地下一楼。站在做过隔音设备的「SNACK HUNTER」的门前,让狂跳不已的胸口平静下来。然后尽量拖长抄一楼、二楼的水、电錶度数的时间,再回到自己房间。也顺便把老鼠药放在所有楼梯平台的角落了。巴别没有电梯。途中,没在楼梯碰到任何人,也没在四楼的门前看见女人的身影,可见是进了那扇门。

用毛玻璃做的门,上面有老鹰把翅膀向左右张开的威武图案,以及「HAWK.EYE.AGENCY」的文字。

那个女人到底来做什幺呢?我明知这是俗话所说的「好奇心」,却还满腹猜疑,当然有我的理由──四楼的「HAWK.EYE.AGENCY」是侦探事务所。而且是一家彻头彻尾都没在营业的侦探事务所,就快歇业了。

地下一楼是「SNACK HUNTER」

一楼是「RECO一」

二楼是「清酒会议」

三楼是「画廊蜜」

四楼是「HAWK.EYE.AGENCY」

巴别的承租店是一层一家。我正在做各楼配置的水费、电费,加上商店会费的明细表时,黑色电话铃铃铃地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母亲是九朔家三姊妹的老幺,从她继承这栋大楼到现在,已经四分之一个世纪了。但是,自继承以来她没有直接管理过这栋大楼。因为我的老家在离这里五百公里远的地方。住在那里的母亲,要管理大楼的业务有点困难。所以,长期以来,母亲都把大楼交给经营保险店的富二子阿姨管理,她是三姊妹的老二。原本,自巴别落成以来,保险代理店的事务所就是设在我现在住的五楼。祖父死后,继承代理店业务的阿姨,在这个房间工作,顺便代替母亲管理大楼。但是,到了六十岁的花甲之年,阿姨就把保险代理店收了,决定搬出巴别。没了专职的管理员,只能付高额手续费,把管理业务委託给房屋仲介公司。在母亲开始这幺考虑时,我就冷不防地接下了这份工作。

我辞去大学毕业后做了三年的家具公司的行政工作,只身来到这个城市,把行李从公司宿舍搬到房间刚空出来的五楼,自行宣布要成为巴别的管理员。

从向公司提出辞呈到搬进巴别这期间,我没有跟母亲商量过半次。儿子擅自辞去工作,搪塞几个理由就从阿姨手中接过钥匙,占据了房间,母亲当然非常生气。她对我说了一堆大道理,说在这样的世道,放弃大公司的工作,想成为小说家,根本是疯了。然后越说越难听,要我马上回公司下跪道歉,撤销辞呈,明天就从房间搬出去。但是,覆水难收,我顾不得母亲生气,照样迁户籍,与各个承租店打过新上任的招呼、换掉楼梯不亮的灯泡、擦拭楼梯的扶手、打扫,造成许多既成事实,以行动表示我不动如山的姿态,硬是让母亲闭上了嘴。

结果把母亲惹火了。我住在巴别快两年了,母亲到现在气还没消,即使难得这样打电话来,也总是会越过五百公里远,飘来带刺的氛围。

「你在做什幺?」

「在计算这个月的电费、水费等等。」

「那就辛苦你啦,不过,小说写得怎幺样了?有进展吗?」

「不能说有进展,也不能说没进展。」

「你不久前不是投了什幺奖吗?怎幺样了?」

「这世上没有叫什幺奖的奖。」

空气很快就被搞得又僵又刺,每次都是这样。我不喜欢她提起小说的事。连一咪咪都没进展的现状,我自己最清楚。硬要我说出口,对我很伤。说白了,就是没面子。对方却完全不顾虑我这种心情,每次都先问同样的事,根本没得商量。如果事情进行得顺利,我当然会第一个告诉她。沉默就是现状的反映,就是胜过雄辩的答案。

「说吧,找我什幺事?我正要把明细表送去给四条叔。对了,租金的事怎幺样了?我最讨厌这种事了,妳大概不知道吧?催钱时的空气有多沉重、有多令人窒息、有多凝结。对方看我的眼神,就像把我当成了坏人。明明是对方自己不付房租,还死赖着不走。我每次去四条叔的事务所,都觉得那里充斥着快完蛋的气场。那里是不行了。」

「啊,房租的事已经解决了。」

「咦,妳是说欠缴的房租都付清了?」

「不久前我们通过电话,已经解决了。」

「那幺,他果然要收了?」我不由得压低了嗓门。

「不是那样啦。」从话筒传出斩钉截铁的否定声。

「他说他最近接到了不少生意。」

母亲这句话,让我瞬间想起在楼梯与我擦身而过的女人的身影。从整片黑色的胸口露出来的白皙肌肤,在我脑中鲜明地浮现,连现在都还觉得耀眼。那天回到房间后,我重複回想过很多次,所以烙下几乎是黑白抽象画的影像。

「哦?会不会是在哪登了广告呢……既然不是四条叔的事,那是什幺事呢?」

「是检查的事,月底要检查消防设备和供水的水塔。」

「咦?那幺,初惠阿姨又要来了?」

「是啊。」

听到母亲的回答,我皱起了眉头。初惠阿姨是九朔家三姊妹的老大,现在也还一个人掌管从祖父继承的零件工厂,是个现任的女社长。可能是职业病,作风强硬,习惯命令他人。不管我做什幺,她都要干涉,而且不给我考虑的余地,总之就是会一一跟我唱反调。

「我最不会应付初惠阿姨了,她说话很大声,而且不管我说什幺,好像都会惹她生气。对了,她从以前就是那幺明显的鹰勾鼻吗?平时又老穿黑衣服,真的很像巫婆呢。最近,她开始上健身房,体格也越来越壮硕了。那股气势好强,看起来很可怕。」

「我姊姊从小就是那样的鼻子啊,那是爷爷的鼻子,跟你一样。」

「我的鹰勾鼻又没那幺明显。」

「你在说什幺啊,你的鼻子怎幺看都是鹰勾鼻啊,不过,总比你爸爸和我的蒜头鼻好吧?」

看就知道,母亲是继承了祖母非常一般的鼻子。三姊妹当中的富二子阿姨,鼻子也比较像祖母。父亲的鼻子也不会留给人深刻的印象。这幺想来,我的鼻子的确不是父母的遗传。从我姓「九朔」就可以知道,我父亲是入赘的女婿。两个阿姨都没结婚,所以父亲进了九朔家。

「对了,我在网路上查过,要成为小说家,门路还是很重要吧?像你这种没有任何门路的孩子,根本成不了小说家。不要写什幺小说了,快去职业介绍所──」

话说到一半,我就悄悄放下了话筒。为了缓和混乱的情绪,我泡了红茶。慢慢喝完一杯,才拿着一叠明细表出去。走下楼梯,先到四楼,说了声:「对不起。」打开了「HAWK.EYE.AGENCY」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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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的是一本「奇书」不只内容很奇幻,这书还有个神奇的魔力......就是会让读者们一看就停不下来!另外,故事里的主角,虽然一开始只是位大楼管理员,但是他始终没放弃想成为作家的梦想,这个贯穿整本书的「中心思想」,让妞编辑觉得超级励志的~

本文摘自《巴别九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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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皇冠出版

作者:万城目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