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书僮:「亨丁顿舞蹈症」最可怕的是会一代传一代...《因为爱,我们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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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爱,我们呼吸》

第一章

可恶的女人老是乱动他的东西。他只要在客厅将靴子乱脱或把太阳眼镜放在咖啡桌上,她就总会把东西拿到「该放的地方」。是谁说家里她最大的?要是他想要在厨房餐桌正中间拉一坨臭死人的大便,那坨屎就得留在那里,除非他自己动手移走。

我那把该死的枪去哪儿了?

「萝希!」乔从卧室大喊。

他看了一下时间:上午七点零五分。要是他不赶快出门,那就会赶不上点名了,但没找到枪,他就哪里都去不了。

仔细想想。最近太过匆忙,他好难仔细想。加上这里比地狱还要热上好几千度。六月的气温让人热得喘不过气,整个礼拜都将近摄氏三十度,晚上偶尔才会降下来。这种天气太难睡了。家里的空气闷死人,昨天就困在室内的热度和湿度,但今天又变得更闷。窗户是打开了,但一点儿帮助也没有。穿在防弹背心里的白色Hanes T恤都黏在他的背上了,让他气得要死。他明明才刚沖过澡,现在就可以再沖一次。

仔细想想。他沖完澡,穿好衣服──裤子、T恤、防弹背心、袜子、靴子、手枪腰带。接着他把枪从保险柜中拿出来,扳机锁解开,之后呢?他转头看右臀,枪不在那儿。他其实根本不用看,就可以从重量感觉到枪不在那儿。弹匣袋、手铐、防身喷雾、对讲机、警棍都在,就是枪不在。

枪不在保险柜里,不在床头柜上,不在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里,也不在还没整理的床上。他看了一下萝希的梳妆台,除了象牙色小饰巾上的圣母玛利亚以外,什幺都没有,而圣母玛利亚显然帮不上忙。

圣安东尼啊,那把该死的枪到底在哪儿?

他累坏了。他昨晚到体育馆周边负责指挥交通。可恶的大贾斯汀演唱会拖得好晚。他是很累,那又怎样?他已经累好几年了。他无法想像自己会累到这幺不小心把装满子弹的枪随便乱放。乔有很多同事都对自己的武器越来越得意,但他从来没有。

他冲过走廊,经过两间卧室,将头探进家里唯一的浴室。枪不在那儿。他冲进厨房将双手放在屁股上,习惯性地用右手掌跟找寻枪把的位置。

他们家四个还没沖澡、还没梳理、睡眼惺忪的青少年坐在厨房的小餐桌旁吃早餐──几盘没有完全煎熟的培根、稀稀的炒蛋和烤焦的白吐司。一如往常。乔扫视了厨房,发现他的手枪。他那把装满子弹的手枪,就放在水槽旁边的佛麦卡塑胶贴面芥末黄流理台上。

「早啊,爸。」老幺凯蒂说。她虽然笑着,但有点儿不好意思,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

乔没有理凯蒂。他拿起克拉克手枪,稳妥地放进手枪皮套内,把怒气全对準萝希。

「妳把我的枪拿到这里干幺?」

「你在说什幺?」萝希说,她没有穿内衣,穿着粉色背心、短裤,赤脚站在炉子旁边。

「妳老是把我的东西乱放。」乔说。

「我从来没有动过你的枪。」萝希反驳他说。

萝希是个身高一五二公分,体重顶多四十五公斤的小个子。乔也没有特别高大。他穿上警靴之后身高一七五,但大家都觉得他看起来更高,大概是因为他的胸膛宽大、手臂健壮、声音低沉沙哑的关係。三十六岁的他有点儿啤酒肚,但以他这年纪来说还算保养得不错,毕竟他得经常坐在巡逻车里。他平常爱开玩笑、很好相处,可以说是很温和的人,但就算是他在笑的时候,蓝眼中还是有股闪烁,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老派的硬汉。没有人敢闹乔,除了萝希以外。

她说的没错。她从来没有动过乔的枪。即使他已经当了这幺多年的警察,她还是不习惯家里有枪枝,即使枪总是在保险箱或是他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里,就算已经关保险,或是在他的右臀上。但今天不一样。

「那枪他妈的怎幺会跑到这里来?」他指着水槽旁边问。

「你说话注意一点儿。」她说。

他看向四个孩子,他们都不吃了,正在看戏。他瞇着眼看派翠克。老天爱他,但这十六岁的小子蠢得要死。儘管他之前一再教育这些小孩不能乱动他的枪,但像他这种笨蛋就是会做这种事。

「那是你们哪一个人做的?」

他们全都盯着他,没人出声。查尔斯顿心照不宣的沉默是吧?

「是谁拿了我的枪,把它放在水槽旁边的?」他厉声问道。这时不能再不开口了。

「不是我,爸爸。」梅根说。

「也不是我。」凯蒂说。

「不是我。」小乔说。

「我也没拿。」派翠克说。

就跟他逮捕过的每一个嫌犯会说的一样。大家都是他妈的圣人就对了。孩子们全都抬头看着他,眨眼等着。派翠克将韧韧的培根塞进嘴里开始嚼了起来。

「吃点早餐再出门吧,乔。」萝希说。

再吃早餐就会迟到了。他来不及吃都是因为刚才在找那把某人乱拿,丢在厨房流理台的该死手枪。他已经迟到了,觉得快失去控制,而且好热,太热了。拥挤的厨房里,空气太闷,难以呼吸,彷彿炉上的热气和六个人加上天气,都促使他体内就快烧开的东西烧得更旺。

他点名要迟到了,比乔小五岁的小队长瑞克.麦当劳又会再跟他约谈一次,甚至向上呈报。他光想到会有多丢脸,无法吞忍,怒气终于爆发。

他抓起炉上的铁锅把,侧身往旁边一打,在离凯蒂脑袋不远的墙上打出一个不小的洞,接着掉在油毡地板上,又砰了一声。煎培根的深棕色油渣在雏菊花色的壁纸上滴了下来,有如伤口迸出的血。

孩子们都瞪大眼睛,不敢说话。萝希一句话也没说,站着不动。乔冲出厨房,跑过窄廊,走进浴室。他的心跳得好快,头脑涨热,太热了。他用冷水沖湿脸和头髮,再用擦手巾擦乾。

他得立刻出门了,就是现在,但镜中的他有个东西拉着不让他走。

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放大,因为肾上腺素的关係变得又黑又宽,像鲨鱼眼一样,但不是这个。是他眼睛里透露出的神情让他走不了。疯狂、茫然、满是怒火。他的母亲。

他小时候总是被这种精神错乱的凝视吓到。他看着镜子,明明已经迟到了,却忍不住紧盯着母亲可怕的双眸──她以前躺在州立医院的精神病房里,什幺都做不了,不发一语、憔悴不堪、疯狂、等死的时候,就会这样看着他。

他母亲眼中已经死了二十五年的恶魔,现在就在浴室的镜子里盯着他看。

七年后 

第二章

这是个凉爽的週日早晨,乔在遛狗,萝希上教堂去了。他以前会在休假时跟老婆和孩子们一起去,但自从凯蒂受洗之后,他就不再去了。现在只有萝希会去,但她觉得那些可悲又罪恶的人都令她作呕。乔很喜欢传统,可是对于只在每七週半才能轮休到週休二日,六年来没有跟家人共度过耶诞早晨的人来说,这是个很倒楣的特质。要是他有空,还是会参加耶诞夜的弥撒和复活节,不过他已经受够每週的圣礼了。

也不是他不相信神、天堂和地狱、善与恶、对与错。羞耻心还是会左右他每天的决定。神看得见你。神知道你在想什幺。神爱你,但要是你搞砸了,你就会下炼狱。他所有的青春,修女都拿着那些妄想的信条敲击他的后脑袋,从眉心打进去。现在这些想法还在里头转啊转,没有出口。

但神一定知道乔是个好人。要是祂不知道,那每週一小时在圣方济各教堂的跪地、坐下或站立也救不了乔不朽的灵魂。

他还是信神,可是让他失去信心的是天主教堂这个组织。有太多神父哄骗太多小男孩,太多主教和枢机主教,甚至连教宗本人都掩盖了整起可耻的乱事。乔并不是女权主义者,但要是问他,他会认为这些人可是藐视女性权益。首先是不能节育这件事。拜託,这真的是耶稣要求的吗?要是萝希没吃避孕药,他们现在大概已经有一打小孩了,她也肯定一只脚踏进坟墓了。天佑现代医学啊。

这就是他们养狗的原因。生完凯蒂之后,乔告诉萝希不要再生了,四个已经够了。萝希在他们高中毕业那个夏天就怀了小乔(他们很幸运,外射的方法管用到那时才中标),所以他们就先有后婚,十九岁之前就当了爹娘。小乔和派翠克长得如出一辙,两人相隔十一个月出生。梅根继派翠克之后十五个月诞生,而凯蒂在梅根之后十八个月呱呱落地。

小孩长大上学之后,生活就变得轻鬆许多,但前几年的情况惨不忍睹。他记得出门前送飞吻向萝希说再见,她却不理会,乔得留她一个人在家照顾四个五岁以下的孩子,其中三个还穿着尿布。他很感恩自己有正当理由离开家里,但每天也都担心着老婆自己一个人顾孩子,撑不到他下班回家。乔真的会想像她做出可怕的事情,他的工作经验和同侪亲眼看见的故事助长了他最深的恐惧。一般人要是被逼到极限,就会做出疯狂的蠢事。萝希大概十年来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而且他们的孩子可是难搞得很。他们都还活着根本是奇蹟。

萝希一开始并不同意内野计画(乔这幺称呼)。她根本疯了,竟然还想生。她想要替欧布莱恩名单至少再增加个投手跟捕手。她有六个哥哥,是家里最小的妹妹,即使她现在很少见到哥哥,还是喜欢当大家庭里的一分子。

但乔下定决心,事情就这幺决定。他才不会退让。这是生平第一次他拒绝做爱,除非萝希答应他节育。那三个月可真够难熬的。他本来已经决定好从今以后都要在洗澡时自己解决那档事,直到有天发现他的枕头上有个圆形的扁盒。打开后,他发现有一圈的药丸,七颗的量已经空了。萝希违背神的旨意,就这样结束了这场冷战。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扒光她的衣服。

但要是她不能再生,她就要养狗。很公平。接着她就从动物收容所抱了一只西施回家。乔觉得她是故意要惹他生气才选了西施,这是她表达最终决定权的方式。乔是波士顿警察耶,她嘛帮帮忙。要是养拉布拉多或伯恩山犬或是秋田也比较像样。他是答应可以养狗,养只真正的狗,可不是神经质的小老鼠。他很不高兴。

萝希将狗取名悦姿,至少让他能多接受这只杂种狗一点儿。乔以前痛恨自己出门遛悦姿,总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娘娘腔。但后来他就放宽心了。悦姿很乖,乔也够有男子气概,让查尔斯顿的人看到他在遛西施也没关係,只要萝希不给小狗穿上愚蠢的毛衣就好。

他喜欢在没执勤的时候在镇上到处散步。即使当地人都知道他是警察,他还是会把枪藏在没有扎的衣服里;穿着制服、佩戴警徽让他很像显眼的目标,现在褪去硬汉警察的身分之后,他觉得卸下重担。他一直都是警察,但下班后,他就只是在附近遛狗的普通人。这种感觉很好。

这里的每个人都说这里是「镇上」,但查尔斯顿(Charlestown)并非真的镇,说起来也不是市。这是个波士顿的街坊,算起来还是个小地方而已,只有查尔斯河和神祕河之间塞下的一平方英里地。不过,就像每个爱尔兰男人讲到男子气概时都会说的:尺寸不够,就用个性补足。

乔长大的查尔斯顿被非正式地分成两个街坊。山丘底下的部分是贫穷的爱尔兰人居住的地方,而山丘顶端的圣方济各教堂附近都住着比较有点儿钱的爱尔兰人。丘顶的人可以说跟丘底的人一样穷,或许很多方面来说他们也是如此,但大众的看法是他们的日子比较好过。现在这里的人还是这样想。

社区里也有一些黑人家庭,和北边溢出来的义大利人,但除此之外,查尔斯顿就是一个充满许多劳动阶级人口的地方,有很多家庭住在紧簇的殖民时期三层房屋内。每一个本地人都认识镇上的每一个人。要是乔小时候做了过分的事(经常发生),他就会听到有人从门廊和窗户大喊:乔瑟夫.欧布莱恩!我看到你了,我要跟你妈说!以前的人不需要叫警察。比起警察,小孩子更怕父母。乔最怕的就是他妈妈。

二十年前,查尔斯顿都是本地人。但这里近年来变化很大。乔和悦姿慢慢爬上山丘步入柯迪斯街,彷彿他们经过那个转角就踏进另一个邮递区号的地区。这条街上的住宅都已经全部重新整修,不是砖房就是涂成带有历史气息、获准使用的颜色。现在门换新,窗户也换了,变成整整齐齐一排排的花儿在铜製的窗框上盛开,人行道上也有漂亮的煤灯点缀。乔继续往上爬的时候,他看了一下停在旁边的车款──宾士、BMW、Volvo。这里根本就像是他妈的灯塔山了。

欢迎来到外地人大入侵。乔也不怪他们来。查尔斯顿的位置非常好──傍河,上了赞金桥(Zakim Bridge)就能进波士顿市中心,过托宾桥(Tobin Bridge)能到北边,走隧道可以到南岸线,搭个精巧的渡轮就能到昆西市场(Faneuil Hall)。所以外地人开始涌进这里,带着他们的高阶白领工作和鼓鼓的钱包,买房地产,让这一区连带地变得高级起来。

但外地人通常不会久留。他们刚来的时候都是双薪无子的小家庭。接着,几年后,可能会生一个孩子,或生两个恰恰好。等老大到了要上幼稚园的年纪,他们就会搬去郊区。

所以打从一开始就是短暂的而已,他们不在乎住哪儿,不像那些知道自己会在一个地方住到进棺材的人。外地人不会去青年会当志工或是去少棒队当教练,而且大多数人都是长老教会、一神论派,或是素食者,或是些奇奇怪怪的身分,所以他们不支持这里的天主教会,这也是为什幺圣凯瑟琳教堂关了。他们不会真正地融入社群。

但最大的问题是,外地人让查尔斯顿变成其他人也想来的地方,他们拉抬了房市。现在只有有钱人才能住在查尔斯顿了。这里土生土长的镇民有千百种,但除非去抢银行,否则可没人称得上有钱。

乔是查尔斯顿的第三代爱尔兰人。他的祖父派翠克.札维耶.欧布莱恩自一九三六年从爱尔兰搬来,在海军造船厂担任装卸工人,以每週四十美元薪水养一家十口。乔的父亲法兰西斯也在海军造船厂负责修补船只,工作虽苦但薪水不错。乔的警察薪水也不至于让一家人吃土,都还过得去就是了。他们在这里从不觉得穷。不过大部分的下一代镇民,不管是做哪一行,肯定无法在这里生活下去。真是太可惜了。

他经过一栋独立式殖民风格房屋,前门放着一块「出售」招牌,是极少数有前院的房子,所以乔试着猜测卖方出价有多夸张的高。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乔的父亲买的,是位在丘底的一栋三楼屋,一九六三年以一万美金购入。上週两条街外有栋类似的三楼屋以整整一百万售出。每次他想到这点,就觉得实在太夸张了。有时候乔会跟萝希讨论把家卖掉,这种兴高采烈又不切实际的对话,听起来就像在讨论哪天中乐透要怎幺办一样。

乔会去买辆新车,黑色保时捷。萝希不开车,但她会去买一堆新衣、新鞋和货真价实的珠宝。

但这样的话他们要住哪儿?他们才不要搬去有大片土地的郊区豪宅,这样他还得买除草机。萝希的哥哥全都住在离波士顿至少四十五分钟路程的乡下小镇,每个週末似乎都忙着拔杂草、护根,或是耗费体力的农务。谁想要那样啊?如果他们要搬去郊区,那他得离开波士顿警局才行。这不可能。不过说实在的,他也不可能在这里开那种车,目标太明显了。所以他没有要买新车,萝希继续戴假珠宝也没关係,毕竟有谁想要成天担心被抢或被偷呢?因此儘管每次他们都兴沖沖地讨论起这件事,但总会绕一大圈,又稳稳地回到原点。他们夫妻都很爱住在这里,就算全世界的金银财宝都拿来,他们也不会想搬家,就连搬去南区也不要。

他们很幸运能继承这栋三楼房。乔的父亲九年前过世时,将房子留给乔和他唯一的姊姊玛姬。他们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她。玛姬一直都是乔的相反,她高中毕业后就下定决心立刻离开,再也不回来查尔斯顿。乔后来发现她搬去加州南部,离了婚,无子女,也不想要那栋房子。乔也理解。

他和萝希住在一楼,二十三岁的派翠克也跟他们一起住。他们的长子小乔和媳妇柯琳住在二楼。凯蒂和梅根同住三楼。除了派翠克之外,每个小孩都会付房租,不过不多,比市价低很多,只是要让他们负点责任而已,也能减轻房贷的负担。他们为了让四个孩子念教区的学校,重新贷款了几次。这件事难归难,但乔绝不可能让孩子们搭车去多彻斯特或罗克斯伯里念书。

乔转了弯,决定穿过多赫提公园。週日上午这种懒洋洋的时候,查尔斯顿十分安静。克劳格帝泳池没开,篮球场也空无一人。小孩子如果不是在教堂,就是在睡觉。除了偶尔经过的车声,唯一的声响只有悦姿的狗牌的叮噹声,以及乔的前口袋中的零钱,像曲子一样撞得作响。

如其所料,乔看见八十三岁的麦可.墨菲坐在树荫下远处的长椅上。他拿着拐杖和装有过期麵包的棕色袋子餵鸟。他会整天坐在那儿看着人来人往,留意当地发生的事,每天都是,除非天气特别糟糕。他什幺大风大浪都见过了。

「你今天好吗,市长?」乔问道。

大家都叫墨菲「市长」。

「比大部分女人要好多了。」墨菲说。

「没错。」乔笑道,虽然问同样的问题,乔每三次都会收到市长这个一字不差的答案。

「第一夫人好吗?」墨菲问道。

墨菲都叫乔「总统先生」。他在几百年前,因为老甘迺迪夫妇的小名音似乔与萝希,就开始以「甘迺迪先生」这个绰号称呼乔,接着不知道什幺时候开始就由父传子,藐视真正的美国政治史,后来甘迺迪先生的称呼变成了(小甘迺迪)总统先生。当然,萝希也变成第一夫人。

「很好,她在教堂替我祷告。」

「那肯定要一阵子了。」

「是啊,再见,市长。」

乔继续走在小路上,从满是工业筒仓的这座丘上看向远方的风景,以及神祕河另一端的埃弗里特造船厂。很多人会觉得这风景没什幺特别的,甚至看了生厌。此处可能找不到画家带着画架来作画,但乔看到一种城市之美。

他下陡坡了,走阶梯而不是旋梯,却不知怎幺突然踩空了,只看到一面天空。在他还没回过神用手撑地之前,已经滑下整整三阶楼梯。他自己爬起来,坐在地上,这时就已经感觉到脊椎突出的地方肯定满是糟糕的瘀青了。他转过身看阶梯,觉得一定是路上有棍子、石头或是不稳的阶梯之类的障碍让他踩空。但什幺都没有。他看向最顶阶,望向四周的公园,看着下方的地面。至少没人目睹。

悦姿喷着气,摇动尾巴,急着想继续走。

「等一下,悦姿。」

乔举起双手,检查手肘,两边都破皮流血了。他挥掉碎石和血,慢慢站起来。

他到底是怎样跌倒的?一定是他的烂膝盖。几年前他在华伦街上追一个入侵行窃嫌犯时,扭伤膝盖了。砖块人行道看起来漂亮,但可是凹凸不平、弯弯曲曲的,跑起来是折磨,特别是晚上。从那之后,他的膝盖就不如以往,似乎偶尔就会突然罢工。他应该去检查一下,但他从不看医生的。

接下来的阶梯,乔走得特别小心,直到梅德福街。他决定切进去,再从高中那里出来。萝希应该快结束了,他现在觉得每走一步,下背就会刺痛,所以想快点回家。

他走上波克街时,一辆车在他身旁慢了下来。是唐尼.凯利,乔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唐尼还住在这里,是个急救员,所以乔不管上下班,都经常看到他。

「你是昨天喝太多是不是?」唐尼摇下庞帝克的车窗,笑着问他。

「啊?」乔也笑着问道。

「你怎幺一跛一跛的?」

「噢,我的背在痛。」

「要载你过去吗,老兄?」

「不用,我没事。」

「少来,上车吧。」

「我需要运动一下。」乔拍拍肚子说。「麦特还好吗?」

「很好。」

「那萝莉呢?」

「很好,大家都很好。嘿,你真的不要我载你吗?」

「真的不用,谢谢你。」

「好吧,那我先走了。掰啦,欧布。」

「再见,唐尼。」

唐尼的车还在视线範围内时,乔故意走得很稳、很快,但等唐尼开上山丘消失后,乔就不装模作样了。他步履维艰地走,每一步都好像有个隐形螺丝更深地扭进他的脊椎里,他现在倒希望刚才搭便车了。

他回想了唐尼刚刚说他喝太多的事情。他知道那只是个无心的玩笑,但乔一直都对他的名声与喝酒很敏感。他从来不会喝超过两杯啤酒。好吧,有时候喝完两杯,会再灌一份威士忌,只是想证明他是个真男人,不过就这样,不会超过。

他的母亲是个酒鬼,把自己灌进了疯人院,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事情已经过了很久,但这种烂事会一直跟着你。大家什幺事情都不会忘,而你的出身就如你本人一样重要。要是你妈酗酒而死,那大家多少也会期待你变成发狂的醉汉。

露丝.欧布莱恩把自己灌到死。

大家都这幺说。这是他的家族传奇也是烂摊子。这句话不管什幺时候出现,就会紧跟着一连串的回忆,让乔很容易感到不自在,所以他会很快转换想法,才不会「钻牛角尖」。红袜队如何?

但今天,不管是因为更有勇气、更加成熟,或是好奇,他不知道怎幺了,就让这句话一直跟着他上山丘。露丝.欧布莱恩把自己灌到死的。说不通啊。对,她酗酒。简而言之,她灌酒灌到不能走路也无法好好说话。她会说很夸张的话,做很夸张的事、暴力的事。她会完全失控。当他父亲再也受不了,就把她送到州立医院了。她死时,乔才十二岁。

露丝.欧布莱恩把自己灌到死。他生平第一次有意识地发现他一直以来奉为真理的这句话,有如他出生日期一样,可查核又假不了的事实,不可能是真的。他的母亲在医院待了五年,所以她死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应该是跟骨头一样乾枯得滴酒未沾才对啊。

说不定因为她的大脑和肝脏泡在酒精里太多年,结果就变成糊,所以为时已晚,伤害已经造成,没办法医好。她湿润的大脑和湿软的肝脏最终衰竭了。死因:长期饮酒。

他爬上丘顶,鬆了一口气,準备好继续往比较轻鬆的街道和话题迈进,偏偏他母亲的死还纠缠不去。这个新理论有一点儿不太对劲。他觉得心神不宁、事有蹊跷,就像他接获通报处理案件时,没人告诉他实情的感觉。他对真相有种直觉,而这不是真相。要是她不是灌到死的,也不是与酒精相关的死因,那是什幺?

他又走过三个街口,想找出更好的答案,但毫无头绪。这件事很重要吗?她死了,她死很久了。露丝.欧布莱恩把自己灌到死。别再想了。

他走到圣方济各教堂时,钟响了。他立刻就看到萝希站在最顶阶等他,乔笑了。他们十六岁开始约会时,他就觉得她是个美女,而且他真心觉得老婆年纪越大越美。四十三岁的她有着白里透红的肌肤,脸上有雀斑,红褐色头髮(这年头要有这种髮色都要用染的了),一双让他至今看了还是会脚软的绿眼睛。她是个了不起的母亲,能够忍受他的个性,根本是圣人了。他很幸运。

「妳有帮我说好话吗?」乔问道。

「说了好几次。」她用手指向乔洒圣水说道。

「很好,妳知道能帮上忙的我都需要。」

「你流血了吗?」她看到他的手臂说。

「对,我跌下阶梯了。我没事。」

她握住他另一只手,举起手臂,发现那个手肘也擦伤流血了。

「你确定?」她问道,眼神充满关切。

「我没事。」他说,并紧握着她的手。「来吧,我的新娘,我们回家。」

【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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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因为爱,我们呼吸》

妞书僮:「亨丁顿舞蹈症」最可怕的是会一代传一代...《因为爱,我们呼吸 

出版社:高宝出版

作者:莉莎.洁诺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