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之死彷彿使他也死亡了一次,与亡妻书向来是诗歌最深情也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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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之死彷彿使他也死亡了一次,与亡妻书向来是诗歌最深情也最沉

诗是一种经验的熔炼,对自我对世界皆如是。陶渊明和杜甫率领的入世诗学,自经验而入,到超验而出,把平凡人的生活夺胎换骨,带到存在之可能性的彼岸中,这一妙招,意外地在二十世纪中以降的美国当代诗得到呼应。

我们可以在威廉‧卡洛斯‧威廉斯那里看到对尘世微事的最大尊重,可以在艾伦‧金斯堡那里看到对乱世的酣畅投身,可以在纽约派诗人那里看到城市如何继卡尔‧桑德堡之后,以更自由的身段成为主角,可以在自白派那里看到对自己幽暗面的裸裎而得以进入人性的深渊。

在这些丰盛的创造上面,二十世纪后半叶的美国诗人有了更多进入诗与现实的法门。当然这一方面造就不少学院派诗人,或者称之为大学写作班诗人,他们熟练地使用场景营造、小叙事结构、克制的结尾昇华等技巧,製作出一批批面目相似的人生小感悟诗歌,不少也流行过,但最终要从这批诗人中脱颖而出的,必须有极其疼痛的人生经验和语言冒险才可以。

杰克‧纪伯特就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位,并且以中年作品《烈火》一跃进入大师的行列。这部作品满足了以上两个突变的要求,一是人生疼痛,诗人的妻子野上美智子之死好像使他自己也死亡一次然后重生;二是随之而来的诗之语言进入沉着痛快、从心所欲的阶段,不忘法度却处处冲逸出法度,短诗尤其奇崛,语尽处骤然而止——彷彿人生本身。

与亡妻书向来是诗歌最深情,也是最沉重的,古有元稹〈遣悲怀〉组诗、纳兰性德〈金缕曲〉等悼亡词,今有日本高村光太郎《智惠子抄》、英国泰特‧休斯《生日信札》,均是风格各异的经典。杰克‧纪伯特更接近泰特‧休斯,虽然他没有一个自杀的诗人妻子,也没有背上负心恶名,他却从旁人眼里也许稳定温柔的婚姻生活中窥伺命运之凶险,不惮之而言说之,得以认识两人的命运。

人世固难,努力启齿——这是我对他最大的认同。爱、婚姻,固然是甜蜜的囚笼,但如何可以徒然站在一旁旁观?这是诗集名为「烈火」的玄机所在,西方基督教传统中,烈火与地狱有关,与女巫、异教徒、叛教者以至圣徒、殉道者等等的受难都有关。诗人把自己、自己与美智子的生活、美智子死后的世界均推进这抽象的烈火里,接受其熔炼,也接受火舌之舔舐,彷彿当中另有安慰。

展示这一矛盾的诗,最典型的是这首〈赠马〉:

他住在不毛之地,死气沉沉的四邻

无足轻重的国家,从来没住址

但魔鬼还是找到他,杀了他太太

毁了他的婚姻。他在各处出书

愈写愈俗,愈顺,愈废

魔鬼带给他朋友的消息,一个个垮了

病了或没道理的忧郁;给他看

老电影的美女相片,十六呎高的

美女脸颊发光望着男孩

在黑暗里渐渐成熟;给他看

美女近照,说她们如何岁月不侵

活得多起劲;然后魔鬼把一切

统统收回。魔鬼的目的就是用收回一切

来伤害来拖垮我们,让我们明白一切

美好的都会逐渐萎缩变形

但魔鬼也让我们在帕瑞齐亚山上

吃烤羊,让我们迷迷糊糊

跌了生平第一跤,居然就跌进帕拉迪欧

月光下的建筑。也许因为不够专业

我想,也许因为这些女人或这些

全心体会女人的男人,这魔鬼

还是不情不愿地爱着我们;因为我们

从树和火车引擎得到领悟,在炎热的

七月午后嗅着野草,提升了自己

读毕全诗,我恍然大悟,也许他才是那位可爱的魔鬼,不但对人生,即便对于诗的读者,也是残酷又有爱。他的诗固然有自白诗那种极其私人体验的一面,但又有面向公共经验——也就是所谓「都是可怜的人间」(周作人与鲁迅绝交书)的一面,让我们在语言的火刑中惊心动魄之余,竟然也像卡夫卡一样,「用一只手拨开笼罩着你命运的绝望,同时,用另一只手草草记下你在废墟中看到的一切」成为「在你的有生之年,你已经死了,但你却是真正的获救者」中的一员。

当然,经验之歌,能保留多少天真?这是这种经验的诚挚程度的保证。像杰克‧纪伯特这种美国中产阶级出身的标準诗人,本来很难期待其天真和迷狂,然而难得的是他在对语言的咀嚼中渐渐回复一个天真者的任性。也许这是美智子之死留给他的礼物:「孤独」所致。君子慎独,在这里不是谨慎的意思,而是审慎地在孤独中检视自己的意思,检视之后不变得势利刻薄,反而放开率然,这就是天真之力。

魔鬼本来就是天使所变成的,天真的经验魔鬼,在始作俑者密尔顿《失乐园》和威廉‧布莱克《天真与经验之歌》我们都有所领教其魅力。在这样一种强大的父辈阴影下,杰克‧纪伯特採用了各种方法开拓自己的诗歌疆土,其中之一就是《失乐园》那样的故事新编。他对但丁和奥菲斯的故事新编极有意义,〈但丁跳舞——给吉安娜‧季曼悌〉、〈寻找尤莉迪希〉和〈夜之歌,昼之歌〉这三首杰作,涉及诗人往往同时兼有失爱者的双重身分,这身分在古今千年的跨度中的转移与不变的痛苦,杰克‧纪伯特举重若轻,竟然处理得叫人莞尔,莞尔又垂泪。

失去贝德丽采的但丁、失去尤莉迪希的奥菲斯,都有失去美智子的杰克‧纪伯特的自况在,女性引领诗人上升也引领他回首凝视地狱,就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成为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