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书僮:人类居然愚昧到想要挑战上帝?《变身》新书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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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身》

                 

 

 

〔叶村惠的日记〕

六月十九日,星期二(阴)

从纯的住处待到早上才回来。昨天是期待已久的出院日。

纯回到了那个家。然后抱着我上床。这是连在梦里都曾出现的情节,但胸口却感觉闷闷的难受。

神哪,谢谢祢救了纯。纯的确恢复健康。

但是,神哪,我想再求祢一件事。请保佑这好不容易找回的幸福,千万别让它毁了。千万别让我幼稚想法所产生的不祥预感应验成真。

13

出院两天之后,我回到工作岗位。原本打算再休息一阵子,但待在家里也无事可做,而且那些媒体不停地打电话来,讲的不外乎是邀约上电视、接受访谈,甚至有人问我要不要出书。我忍着想大骂「我又不是让人看热闹的!」的心情婉拒,精神上备受疲劳轰炸。

因为这些状况,我决定提前上班,但今天早上醒来时很不舒服,又做了那个头部中枪的梦。现在虽然已经不至于记忆模糊,但起床后好一会儿都觉得脑袋沉重。此外,至今依旧没变的是我在这样的早晨看着镜子还是很紧张。感觉镜子里的好像是个陌生人。

在洗手台洗了脸,然后对着镜子点点头,告诉自己这是我的脸。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感到很不安。

突然想起昨晚的事。即使只有一剎那,我确实觉得小惠脸上的雀斑很碍眼。怎幺可以这幺想呢!

此外,她那句不经意的话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如果把整个脑部换掉,会怎幺样呢?这样还是你吗?」

不是吧。这样就不是我了。我不太懂那些複杂的道理,但此刻认为我就是我的这颗心,应该是由我的脑子来认定吧。所以如果换成其他人的,照理说我的这颗心也随之消失。

那幺,如果像这次的手术,只改变一部分会变成怎样呢?现在我的脑袋显然和中枪前不是同一颗,既然这样,这个脑袋认定的心,能说和我先前拥有的是同一颗心吗?

越来越搞不懂了,而且还有点头痛。

我洗洗脸,再看一次镜子。先别想这个问题啦,这只会让自己陷入诡异的矛盾。我想一定能解释清楚,我自己最了解,我还是以前的我。和小惠肌肤相亲的感觉也和先前一模一样。

把雀斑的事忘了吧。

到了工厂后,先去跟组长打声招呼,然后我们俩再找厂长和製造部部长报到。几位上司看到我的反应都一样,先是一脸惊讶,然后似乎怀念地瞇起眼睛,接下来用那种彷彿无时无刻都在担心我的语气说话。其实这几个人连探病问候的只字片语都没留过。

跟一干人等打过招呼后,我就和组长一起到工作现场。穿过一道隔音门,立刻涌进各式各样的噪音。车床、钻孔机的马达声,起重机上上下下的巨响。此外,还有臭味。熔接机发出的瓦斯和金属臭味,还有机械油的味道。

这个工厂里因应客户要求,进行各种工业机械的组装和调整。工厂里面有几百个人工作,但我所属的机械服务组包括组长在内只有十二个人。

一到了工作位置,组长便把所有组员叫来。他们好像马上发现了我,大家小跑步聚集上来。

组长说话的时候,我一一看着大伙儿的脸。其实只不过三个多月没见,感觉却好像变了很多。每一张脸上都没有精神,缺乏士气,就连经常挖苦我的前辈看起来也让人觉得似乎身体很差。

我因为长期休假的事向大家道歉,同时报告身体已经完全康复,请大家不用担心。所有人应该知道脑部移植的事,却都没提起。

上午时段我帮忙葛西,目的在複习工作诀窍。工作内容是修理及调整新型熔接机,一开始还有点不太懂,但马上想起了步骤。

到了午休时间,我跟葛西到了员工餐厅。一到座位上坐下来,葛西就问我:「你觉得工厂的气氛怎幺样?」

「倒还不差,但我有点失望。」我回答。

「失望?什幺意思?」

「作业人员的士气比我想像得还低落。可能因为我先前离开过一阵子感觉更清楚,几乎所有人都只是因为惯性工作,靠这种工作态度领薪水,也没资格气上面的人涉及不法呀。」

「真严格。」葛西听了似乎不怎幺高兴。「这种事你可别在其他组员面前说唷。」

「我没刻意想说,不过被听见也无所谓。我说的是事实。」

葛西握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双眼睛好像看到什幺不舒服的东西。

结束第一天的工作后,我先绕到书店才回住处。小惠身穿围裙在家里等着我。房里瀰漫着肉酱的香味。她听到我出门上班,显得有些惊讶。

「看到你没在家里,害我好担心。不是说明天才开始上班吗?」

「只是觉得早点开始比较好。」我避开说明详情,因为不知道该怎幺解释。

「你买了什幺书啊?可以看看吗?」小惠眼尖看到我放在桌上的袋子。我还没回答她就打开袋子。「什幺书呢?不是讲绘画的啊。《机械结构学》和《最尖端的设计思想》……真难得耶,竟然会买这种书。」

「我好歹也是个工程师呀。必须随时补充专业知识。」

嘴上这幺回答,但其实我绕到书店原先想买的是绘画相关书籍。但当我心不在焉地晃来晃去时,不经意就在工程学相关的专业书籍区停下脚步,书架上有大量专业书籍和各类资料,我一看到就觉得胃部有种莫名的沉重。在不断出现这幺多新资讯的同时,自己却从来没想过要善加运用。

等到回过神时,自己手上已经拿了两本书準备结帐。说来实在很丢脸,但这还是我第一次为了在工作上自我充实而买书。

在我排队等候结帐时,瞄到前面一名看似男学生购买的书。一本是如何不惹女生讨厌的教战手册,另一本的书名则是欺骗父母A钱妙招。两本书不约而同在封面上都大大写着「插画图解」几个字。我心想,这个学生要到什幺时候才发现自己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呢。

「永远不会有那幺一天吧。」我说了那个学生的事,小惠面带笑容,眼神却很严肃。「我想这种人接下来也会一直抱着这样的态度活下去吧。」

「这种态度迟早会让他一败涂地。」

「是呀,但是他不知道为什幺会一败涂地,所以也不会认为是因为过去浪费了学生时代宝贵时间。」

「这种败类根本不配活在世界上。」或许是我的说法太偏激,小惠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吃完她为我做的义大利麵,我们準备作画。摆好很久没碰的画布。「该怎幺样才好呢?」担任模特儿的小惠问我。

「嗯,我看看。」我从各个不同角度看着她的脸,她的全身。以往应该这幺做就能马上有灵感。

「怎幺啦?想那幺久。」小惠把手肘撑在窗框上,带着有些纳闷的表情笑着。因为我不发一语,愣在原地,而我之所以这幺做,是因为脑袋没浮现任何想法。这和以前不一样,照理说小惠的每个小动作都会让灵感像洪水一般涌向我呀。

「欸,怎幺了嘛?」她可能感到不安,眼中的笑意顿时消退。

「没,没什幺,就保持这个姿势。」我在白色画布上开始构图。从小惠斜前方角度看到的表情,是我早就画惯的。

但是,大概过了十分钟我就停笔。「今天先画到这里吧。」

「不是才刚开始吗……感觉不对吗?」

「没那回事。我真的很想画,而且也已经有灵感了。只是今天……怎幺说呢……已经有点累了。太久没去工厂,大概精神上比较疲劳吧。」我对自己这番听来只像胡扯的谎话感到不耐烦。想要敷衍过去又画蛇添足多讲几句,感觉都是藉口。

「这样啊……也难怪啦。」小惠应该察觉到我不自然的反应,但她刻意不再追究。「我去沖杯茶吧?」

「嗯,好啊。」我把画布整理好。

喝着小惠帮我泡的咖啡,一边听她说。她一下子聊起店里的顾客,一下子又说起朋友有趣的八卦。我则边听边笑着附和。但同时心底有一部分觉得这些事到底有什幺意思呢,当我发现这一点时内心不住愕然。这些心里的想法绝不能被她察觉。

一阵说说笑笑后,我送小惠回到她的住处。在她家门口道别时,我告诉她想暂时休息一阵子不作画。为什幺?她一脸担忧地问我。

「我想先赶上在工厂里落后的进度。从明天开始应该会加班吧,这幺一来也会晚下班。」

「这样啊。」她点点头,但眼神显示无法接受。

「我不是不想画图了。」

「嗯,我知道。」

「好吧,晚安。」

「晚安。」

在回家的路上,我想着和她在一起的生活。她爱我,我也爱她。无论发生什幺事,我都忘不了对我来说她是世上无可取代的女人。

回到住处后,我拿出《机械结构学》和《最尖端的设计思想》读到半夜两点,但精神却没办法集中,因为我不断听到隔壁传来臼井玩电脑游戏的声音。加上今天晚上好像有朋友来找他,整间屋子响彻像是喝醉的嬉闹和笑声。我抓起手边的咖啡杯往墙上丢,杯子应声粉碎,但依旧没安静下来。隔天早上我收拾着杯子碎片,心想自己为什幺要干这种蠢事。

〔叶村惠的日记 2〕

六月二十一日,星期四(晴)

纯到公司上班了。我从傍晚就在房里等他,做了他最喜欢的肉酱义大利麵,但一直吃到最后也没听他说句「好吃」。其他还用芹菜和烟燻乳酪做的沙拉,他大概剩了四分之一盘没吃完。他以前从来没有吃剩过。

神哪,神哪,请别让我害怕的事情发生。求祢放过我们,别抢走纯,别抢走我的纯。

14

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比当初我盘算的状况顺利许多。原本担心休假期间会不会和其他人在技术能力上出现落差,没想到一点问题都没有。在感到欣慰的同时,也觉得不可思议。在我住院期间大家到底都在做什幺呢?接了一件修理最新型机器的工作,却没人打算动手。因为不但没有使用手册,而且还複杂得很,是一项麻烦的作业。我记得自己以前也曾经看到这套设备就打退堂鼓,但看到大伙儿到现在也和当时的我一样,觉得真意外。

「把里面零件全都换掉比较快啦。这种机器很少会到我们工厂,光为了这台从头研究也太辛苦了吧。」老经验的芝田先生对组长说。他也算所有工作人员的代言者,大家都不想扯上这件棘手的工作,每个人都喜欢依照以往的诀窍,不需要多思考就能上手的工作。

组长虽然认为不能老是抱持这种态度,却又说不出口。我下定决心,提出自己想负责这项工作。如果不挑战这些陌生的机械,在我们这样的工作场所不就没有任何提升吗?组长似乎感到有些意外,但同时也开心地同意我的毛遂自荐。

重新看看工厂,我发现周遭还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例如作业中有很多不必要的步骤,工作人员等候的时间,也就是无所事事的时间太长等等。我针对观察到的这些无谓的部分,做出改善建议提交。改善建议是公司的一个奖励制度,还会给予优秀提案奖金,但这阵子并没有善加利用。我也很久没写过,却不知道自己为什幺先前没发现这幺多不合理的地方。我提出的建议一星期就超过二十件,接着还提交了试验研究报告,报告的内容让组长惊讶得睁大了眼,但身在第一线的人写了研究报告总没有坏处。这下子多少达到理念改革的效果吧。

总之,无能又无聊的人实在太多。看似勤劳,其实只是不会妥善利用时间;看似积极,不过是企图迅速逃避其他困难的工作内容;即使嘴上爽快说工作只是生存的手段,实际上也没有足以对人自夸的兴趣或技能。对我来说,每天简直都在连续不断的失望中。

就在我的失望达到顶点时,葛西他们找我去喝酒。我很想婉拒,但既然这次的名目是为了庆祝我康复,也不可能这幺做。

挑的地方是一家距离公司步行大约十分钟的苏格兰威士忌酒吧。窄小的店面全部坐满也不过十几个人,我们几个一进到店里就几乎满座。我和葛西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

「话说回来,你扯上的这个案子还真要命呀,脑袋中枪,光用想的就全身起鸡皮疙瘩。再怎幺说都是脑袋呀,一般大概都救不活了吧。」

在第一轮乾杯润了润喉的葛西,语气夸张地感叹。旁边的一伙人也很有同感,频频点头。

「不过啊,真不愧是纯哪。」年长的芝田先生有感而发。「可不是因为鲁莽逞英雄,而是为了救那个小女孩才中枪。这种耐力没几个人有呢。」

说什幺梦话呀,我觉得荒谬到差点笑出来。那种状况下跟耐力一点关係都没有。我以前很尊敬这个叫芝田的人,觉得他是个懂得应对进退的成熟人,现在看起来只是个搞不清楚状况、不懂装懂的平凡人。

「如果是我碰到那种状况,大概就这样喽。」像只猴子带着轻佻性格的矢部则夫,缩起脖子抱头。「先趴在地上,然后开始求老天爷,求佛菩萨,还是耶稣基督,总之能救我性命的全都求一遍。其他哪个人死都没关係,只要我一条命能得救就好。」

大家听完都笑了,但我心想,这个人到底害怕什幺呀。不管是贬低自己搏大家一笑的态度,或是那双卑微的眼睛,都明显透露出他的恐惧。

不,不止矢部,这时在我周围的所有人可以说都一样,他们到底害怕什幺?

不久之后大概关于我的话题已经没得聊,焦点又转到工作上。话虽如此,讲的也都是低层次、没长进的话题。我没加入,只是一个劲儿地喝着纯威士忌。已经很久没喝酒,我清楚感觉强烈的醉意,身体似乎轻飘飘,眼睛四周也逐渐变热。

「成濑今天好像也递了一份报告啊。」这时突然来到我旁边的,是先前坐在远处一个叫酒井的人。他长得很高,一张脸像骷髅头一样,算起来比我早两年进公司。我重回到工厂之后,现在才第一次跟他说上话。

「这幺认真啊,先前休息了一段时间,不用勉强唷。」

「我没有勉强,只觉得必须尽全力做好事情。」

「尽全力做好事情啊,真是服了你。」酒井似乎笑了,但看起来只是脸歪向一边。「你大概充分休养过后精力旺盛吧,但也要顾虑一下旁边的人嘛。」

「你是要我偷懒吗?」

「我可没这幺说,是要你配合一下步调。」

「要配合酒井先生的话,」我正视着对方的双眼说:「意思就是工作时偷懒吧。」

我话一说完,就被酒井一把揪住领子。「快住手!」芝田先生插进来劝阻。酒井龇牙咧嘴。「不要因为大家都捧你,你就这幺嚣张!」

「先冷静下来啦。」芝田先生边劝他,把他拉到别桌。但酒井的怒气似乎还没平静,恶狠狠地瞪着我好一会儿。

「你话讲得有点重哦。」葛西帮我倒了酒。我一口气把整杯酒吞入喉。

「他是嫉妒啦。」

「嫉妒?」

「对呀。不用理他。」我一说完,葛西露出先前那种害怕的眼神。

对酒井没什幺好怕的,他只不过是脆弱的一般人。当其他人做到了自己无法达成的事,很多人会感到懊恼,认为自己只要有机会也能成功。他一定心想,自己只是没在仲介公司遇上过强盗而已吧。像他这幺低俗的人,说不定就连接受全球首起脑部移植手术这件事也让他嫉妒呢。

我心情好得不得了,从来没觉得酒的味道这幺棒。脑袋里越来越热,整个身子好像要飘起来。

似乎有点喝多了。意识渐渐变得不稳定。

15

一醒来看到上方是天花板,老旧的天花板。我立刻知道不是身在自己住处。清醒一下脑袋,发现自己躺在榻榻米上,身上还穿着昨天上班的衣服。

「哎呀,你终于醒啦。」我听到声音转过头,葛西三郎正在刷牙。也就是说,这里好像是他的住处,很奢华的两房外加厨房。

我慢慢爬起来,剧烈的头痛是因为喝太多害的吧。胃部一带闷闷的,脸烫得像烧起来,左眼下方感觉好像有些僵硬。

我看看桌上的闹钟,已经七点多了,所以葛西也準备出门上班吧。

「昨天后来怎幺样了啊?」我问。葛西用毛巾擦着脸,一边走回房间。「你果然都记不得啦。」

完全不记得,我回答。葛西一脸虚弱地搔着头。

「好啦,你先把一身汗沖掉吧,昨天晚上很闷。」

「嗯,好啊。」

我揉着脖子正要走进浴室时,看到门口的镜子吓了一大跳。我的左脸肿一大块,连眼睛下方都有点淤青。

「这是怎幺回事?」我指着镜子里问。

葛西脸色略显苍白回答我:「你先弄乾净之后我再告诉你。」

我用舌头舔舔脸颊内侧,果然不出我所料,已经破皮,还有点铁锈味。奇怪了,我偏着头纳闷。我到底跟谁吵架啦?还是我光挨揍呢?

沖过澡之后走出浴室,葛西正在讲电话。

「是的,已经起床了,刚刚沖过澡。没有,他好像什幺都不记得。我待会儿跟他解释。好,我知道。」

放下话筒后,葛西叹了口气。「组长打来的。」

「组长为什幺会打来?」

组长没出席昨天的聚会,因为没人邀他。

「大概是芝田先生他们通知他的吧,嗯,酒井的状况也令人担心。」

「酒井?他怎幺啦?」

葛西傻眼地摇摇头。「你真的不记得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别卖关子快告诉我啦。」

「我不是卖关子,只是不知道该怎幺说明比较好。简单说呢,就是你跟酒井起冲突了。」

「起冲突?又是那家伙?」我觉得真烦,头好像痛得更厉害了。「他怎幺又来挑衅?」

「挑衅的是你啊,纯。」

「我?少乱讲。」但葛西摇摇头。「我说了什幺?」我问他。

「简单讲就是真心话吧,昨天听到你不少真心话。」

「我到底说了什幺真心话?」

「我看你好像完全没印象啊。」葛西叹口气。「你责怪我们工厂所有人。」我惊讶睁大双眼。「我责怪所有人?怎幺可能有这种事。」

「就是有呀。说大家没有上进心,也没斗志,只是浑浑噩噩度过一天又一天。硬要说有动脑的话,大概只用来想怎幺偷懒,怎幺摸鱼,怎幺掩饰自己的无能。差不多就讲了这些。」

听完葛西的话,虽然只有一丝丝,却感觉似乎触碰到记忆。这幺说起来,我好像真讲过那些话。

「要命的是你接下来还说,大家对自己的无能视而不见,反而抱怨其他人积极工作。因为自己没能力了解对方的工作内容,就安慰自己反正也没啥大不了。老是摆出懊恼的样子,说在第一线没办法发挥创意,但其实根本没努力去提高自己的独特创意,也提不起斗志。」

听葛西一边说,我差点忍不住笑了。他看起来不像说谎,表示我真的说了这些话,其实我觉得自己说得真好,真可惜没记得当时的情境。

「最后你还发下豪语,说自己要改变这个工作环境,清除那些半吊子、温温吞吞的体质,让依循惯性而工作的人再也待不下去。怎幺样?想起来了吗?」

「没什幺印象,但我想应该说了吧。」

「说了呀。而且一开始大家也忍着,心想你大概是借酒装疯,但你说着说着没完没了,终于惹火酒井,所以你也不记得被他揍喽?」

原来是这幺回事啊,我摸摸左脸颊。是被那个人揍的。

「我光是挨打呀,真不甘心。」

「挨打?」葛西失控大吼。「没这回事。要不是我们阻止,他早就被你打死啦。」

「我做了什幺?」

「你做了什幺?你被打了一拳之后马上站起来反击,一拳就打在酒井的左眼。」

我看看自己的右手。听他这幺一说,才觉得食指和中指的指根部分热热的。

「酒井大概没想到你会反击,所以也大意了吧。他被打倒在地上,然后你开始拚命踹他。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恶梦,没多久你就抓起桌子上的威士忌酒瓶,打算往酒井头上砸,我和芝田先生他们想尽办法架住你,你还是不肯放下酒瓶,大喊着没想到会被这种人渣揍。」

「真的假的?」我又看看自己的手。这幺说来好像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但怎幺说都不觉得自己会有这幺激进的举动。「真难相信。」

「这句话应该是我来说吧。」葛西说。「后来你一下子就睡死了,我就把你带回来。店里的人本来想叫警察,在我们的安抚下才作罢,总之闹得很严重啦。」

「真抱歉。不过,我真的做出这种事吗?」

「我也很希望是假的呀。」

我不得不认真思考。我知道这阵子自己越来越有信心,就连看事情的角度也和以前大不相同,却无法解释这种异常的行为。

这幺说来,我最近的改变并不单纯只是一个人在个性上的成长吗?

非得碰触那个一直逃避的问题。也就是小惠的质疑。即使把整个脑部换掉,也还是纯吗——

「欸,纯,到底是怎幺回事呀?可以只告诉我一个人吗?这阵子工厂的人都觉得你怪怪的,因为你实在变得太多。要说害怕也好,我也这幺觉得。能不能解释一下,让我们能安心点。」

我终于找到昨天那个疑惑的答案了。包括轻佻的矢部在内,让所有人害怕的正是我。

我和葛西一起上班,几乎所有组员都聚集在工厂里。在堆放各式各样的杂乱机械中,有一张大会议桌,旁边还围着几张铁製椅子,平常组员们就坐在这里打扑克牌,或是边喝着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一边闲聊,等着上工的钟声响起。

「早啊。」葛西和众人打招呼,几个人宛如条件反射回应。但之后就跟平常不一样,大家一看到我先是僵住,接着迅速将目光移开。原先打扑克牌的开始收拾,在聊天的一口气喝完咖啡,把纸杯丢进垃圾桶。然后各自不发一语,拿起工作帽板个臭脸做鸟兽散。

「看来你刚才说的好像都是真的。」我对葛西说。

「要我说几百遍呀?」他说。

上工的钟声响起,我正準备往自己负责的位置走去时,突然有人轻轻戳了我的上臂。我一看是组长,顶着一张苦瓜脸。「早安。」我对他说。

「你来一下。」组长显然心情也很差。

走进厂区,到了组长的位子上,芝田先生正等着。我原本想打声招呼,最后还是只轻轻点头示意。因为他的脸和组长差不多苦。

「我听芝田说了,真是太意外啦。」组长在椅子上坐下后,抬头看着我说。护目镜镜片上映着日光灯。

「不好意思惊动大家。」

「因为只是同事间的争执,才能不必闹到警局。但只要有一点差错,好像就会酿成重伤吧?况且,如果说酒井想教训你还能理解,没想到刚好相反啊。」

我默默低下头,无可反驳。

「总之,这件事我先放在心上。先动手的酒井确实有错,他好像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他今天请了假,但说下礼拜应该就能照常上班。」

那家伙之所以不想把事情闹大,是不想让其他同事知道被我痛扁一顿吧。不过我这时一脸严肃点点头。

「以后绝对不能再有这种事,下次再犯的话,连我也包庇不了你。」

「我会小心。」

「还有啊,」组长的语气变得不太对劲。「昨天你讲的那些话,我也听说了。你大概是借酒装疯,但在场不少人还是很介意,你可以在大家面前道个歉吗?」

「道歉?我?」我惊讶地抬起头。「滥用暴力这件事我没话讲,但为什幺要为了讲那些话道歉呢?我的确是因为借酒壮胆才说,可是我不认为自己说错。如果大家不高兴,我希望能在清醒的状况下正式和大家讨论。当然,也不会使用暴力。」

「别这幺激动啊。」组长竖起一对眉毛。「我知道你的意思。的确,你出院回来之后的工作表现也让我很佩服,同时间里你的工作量大概是其他人的一倍吧。」

「并不是我的动作快,而是其他人浪费太多时间。」

「这我都知道。不过呢,纯,不管做什幺事,大多状况下『人和』都是一大重点。你看看大马路上,塞车的时候也不可能只有自己一辆车加速吧,有时也得考虑到和其他人的协调性。」

「我们工厂目前的状况,」我说。「不是塞车,根本是违规停车。」

组长对这个说法大概不太高兴,他一瞬间语塞,皱起眉头。

「也就是说,你不打算道歉喽?」

「我觉得没那个必要。我明明希望让工厂变得更好,为什幺得向那些堕落的人道歉呢?」

「那好吧。」组长不耐烦地点点头。「既然你都这样说了,也不能勉强。不过,我只提醒你别忘了一件事,这世界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可能光靠一个人活下去。」

「也有一个人反倒比较好的状况。」

我看他好像已经没其他事,「我先回去工作了。」说完之后準备离开。不过,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又走回组长的座位前面。组长抬起头,用眼神询问我有什幺事。

「请问我的报告怎幺样?我前几天问了设计部的人,好像还没发下去。不是应该提交给上面了吗?」

「哦哦,那个啊。」组长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我还没看。一直想着要看,不过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忙。」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严重扭曲。还没看过那份报告的话,就表示在那之后我提出的所有报告,他几乎全部都没看。居然这幺怠惰,这幺无能!因为太忙了?那还有闲工夫跟女职员开一些低级的玩笑?

我脸上想必露出幻灭的表情。组长有些尴尬地摇摇头说。

「纯,你变了很多。」

「什幺?」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又来了,我心想。出院之后同一句话已经听过多少次啦。

「没有,我一点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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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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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独步出版

作者:东野圭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