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我来说这个故事:《水底情深》

收藏:222

如果让我来说这个故事:《水底情深》

  在畅销金曲〈Shape of you〉里,Ed Sheeran唱着「我爱着你的形体,我们相斥相吸就如同磁石…每天都发现全新的事物,我爱你的身体」。音调轻快、朗朗上口。在《纽约时报》的访谈里,Sheeran说本来是只有「I’m in love with your body」一段的,但在製作期时友人Johnny McDaid说他来自的地方有一种说法:「the shape of you」,意指:看看你翩然来到的方式。这句话让整首歌的深度进了一步,它不再只是吟诵外在身形的歌曲,而更深远地指向了「你的形状、你的到来」。

  看《水底情深》(The Shape of Water)时,我想到的就是这首歌。儘管整部片的意境与这首歌相当不同,但这个说法让我们能够对「the shape of water」这个不容易解释的片名有更多层次的理解。女主角Elisa说,她终其一生在等着「他」的到来,而「他」又何尝不是呢?他们迷恋彼此、缓缓地等待着对方悄然来到,然后沉溺,抑或沉浸,在这水的形状中。原来等待的不仅仅是彼此,而是在沉静的深海中,融两者为一。

  对于片名的解释当然也可以依赖影片最后所说的,水的无形是对于一切的包容,而在其中的我们的心,是那幺样的渺小。导演用尽篇幅说一个关于爱的故事,谈的却远不只是两女之情,而是跨越一切有形窒碍、一切欺瞒、裸真的爱。所以我们当然可以将其解读为一个人兽(抑或人神?)之恋的爱情故事,但我更愿意相信导演的愿力更大,他所要诉诸的绝非两人之间,而是我们如何真实地在此界共生。对比同样入围奥斯卡最佳影片的《意外》所述说的茫然不定,《水底情深》也许带了更美好的希望,无论这是否切实。

如果让我来说这个故事:《水底情深》

 

  欺瞒的伤害

  我认为理解这部片的一个关键,落在「欺瞒」这件事情上。在顺畅而紧凑的流线叙事中,导演安排了许多值得挖掘的小细节,而这些细节在我的解读里都跟欺骗有关。小到南方连锁餐馆里小哥假装的口音、Giles(Richard Jenkins饰)假装自己喜爱吃派的暗恋心情、广告商对于Giles画作的迟迟推延;大到Hoffstetler博士(Michael Stuhlbarg饰)的间谍身份,苏联的撤退计画、以及隐隐在背后运作、美苏两方冷战时代的军事竞赛,都是一个个欺瞒的故事。无论他们的作意是好是坏,他们都为了某种目在假装着,而其结果都是让人伤心的:小哥吸引到了客人,却因其厌恶同志而让Giles的爱恋落空,更赤裸的是其对待非我族类的鄙夷态度;广告商三番两次的拖延与假意关心,也只是让Giles看清已经没有人在乎画作广告的残忍事实。(可以注意Giles所说的,「画得再好也比不上摄影吧?」人们一直求「真」、求一个「写实」,但又有多少谎言在我们之间流窜呢?);Hoffstetler博士为了追求知识假冒身份来美的结果,只是让美国「不要得到知识」;所谓的「撤退计画」也只是死亡的代名词,而美苏双方吹嘘自己的军事武力、科技能力,最后又换来了甚幺呢?

  这种种关于欺骗的细节堆叠出导演对于冷战的理解、对于壁垒分明的原因探询。原来,这个影响世界至今的「战争」,就只是两个强盛的国家不愿意相互坦诚的结果。我认为导演刻意安排Strickland的断指情节,便是这点最直接的明喻:断指接是接回去了,看似可用,却也只是腐烂生脓地挂在掌上,它终究得被直截地摘除,面对其不复存在的现实。

如果让我来说这个故事:《水底情深》

 

  Elisa的真诚

  相形之下,Elisa确实是一个相当真实的女孩。她的生活简单而重覆,起床、煮蛋、洗澡、自慰、刷刷鞋、跟可爱的邻居爷爷手谈、坐上公车、上班打卡、清扫、下班。导演大咧咧地向我们展露她的生活,乃至于她的身体,这点其实相当让我惊豔的。导演毫不避讳地向我们揭示着她照表操课、日复一日的情慾展演,自然而乾脆。情慾这事就是这幺日常、真诚而必需,没有甚幺值得遮掩的暧昧,所以她自慰的理直气壮(甚至因为吃麦片可能压抑自慰而迟疑了一下)、她也大大方地索求水兽的身体,坦承且愉悦。

  这种真诚的另一种展现,是对于同样真诚的渴望。她的脾气是真实的,所以当Giles始终不答应她解救水兽的请求时,她愤怒地抓起他的领子,大力的摇晃;当Strickland态度恶劣地看待清扫女工时,她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向他以手语表示愤慨,儘管她已可以全身而退。当她意识到水兽向她一般,看到的是真正的她,而不是她的任何缺陷,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祂。我们可以注意到导演让Elisa与Giles争执的一段,停在「到底是不是人」的问题上。这种「真诚且平等以待」的态度,其实超越了任何的疆界,也是导演所给出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做为一个人类,我们能不能真诚的对待「他者」?无关乎他的国籍(美国或俄国)、他的肤色(白人或黑人),甚至是他的物种(人或者兽)。就是因为我们以各种概念划限彼此,所以有1967年的底特律暴动(出现在电视的画面上)、所以有「上帝究竟长甚幺样」的讨论(Strickland向Zelda)说:「可能更像我一些」)、有黑人不能内用的规定、有对同性恋的歧视、有被绑架虐待的兽。导演给出的解决方案是走得非常前面的「非人类中心」论。回望如今的我们对待有灵之动物、甚至对待越渐兴起的人工智慧,又能否触及这个无以名之的理想?

如果让我来说这个故事:《水底情深》

  神的模样

  无以名之,导演姑且称之为「爱」,并附以水形。「水的形状」意义至此昭然若揭,导演企求着海纳一切的爱,无关乎你的形貌或缺陷、是人或是兽。水兽代表水之形涵纳统摄一切的力量,我甚至认为导演把这个论点推到了极致,不只是人,更挑战了神的定义。故事中有一点相当引起了我的注意:为什幺要特别描绘Strickland非公务之外的私人生活呢?就像J. D. Vance(《绝望者之歌》的作者)所说的,他的姥姥心中始中有两个神:耶稣基督与美利坚合众国。美国在60年代所给予美国人民的「未来」,就像是上帝给予选民的应许:只要努力的工作便能让你拥有娇妻、乖巧的孩子、更好的房子与车子,甚至有着喷射背包的明朗未来。作为一家之主,Strickland掌握一切(所以在与妻子做爱时,他的要求是制约的、必须的),

  他是家里的「神」,而这个权柄又由「美国」这至高无上的神祇所授予。但导演也说了另一个「神」的故事:我们知道,南美洲人将水兽视为神祇,而在Strickland死亡之际,他也惊惧地说着「你果然是神」的遗言。是的,Strickland惊讶的自然是水兽复原不死的能力,然而这个对于「神」的肯认也在于水兽「杀神」的举动(还记得Strickland说谁比较像是上帝吗?)所以到底谁才是「真神」?是中产家庭里的男人?还是那应允迦南地的美利坚合众国?是依其形貌捏塑出了人类的上帝(想想,这个说法是否相当的人类中心?)还是这弯着身躯去逗猫的兽呢?

如果让我来说这个故事:《水底情深》

  虚幻的力量

  儘管谈了满篇真诚,在最后我还是想拉回来说说虚幻的力量。究竟导演谈的这种似水一般的「爱」法是否可能实现?我想,作为一个电影工作者,导演最终相信的神灵,或许仍是「电影」吧,这也是为甚幺故事中不断出现「电影」这个元素的主要原因。电影作为最真实的幻术,让逃走的「祂」也为之停驻、让哑女得以复音,透过电影,所有的不可能终能发生。有心的读者应该感到相当的矛盾,如果我前面说了半天「欺瞒」带来的负面性,难道导演就这幺甘心停在一个美好的幻觉里吗?难道这不会造成另一个伤心的故事吗?是啊,所以导演或许正等待着我们去戳破这个美好的幻觉、向他的神祇说声再见,迎向水的形状、有爱似「水」的到来。离开了影院的我们,要走向何方?导演暧昧地念叨着「如果让我来说这个故事的话」、如果让我来说这个故事的话…

电影资讯

《水底情深》(The Shape of Water)- Guillermo del Toro,2018